沈栖竹心下一动,知道她这说的应该就是程沐芝了。
“那还有个中书侍郎家的孙女呢?”沈栖竹在心里算了算,还差这么一位。
到慎儿眯眼一笑,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就是我呀。”
沈栖竹睁大了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没说出话来,没想到京城府尹竟然会是中书侍郎的儿子。
到慎儿哈哈一笑,“不用这么看着我,到家出了名的不涉党争,我来这儿就是点个卯,毕竟上个月才去了蔡家曾外孙的满月宴,不能厚此薄彼。”
沈栖竹面色僵硬,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心却没有刚才那般轻松了。
正说着话,远处回廊突然嘈杂起来。
各家小姐纷纷给一名华贵少女见礼,口中称着“柳小姐”。
唯二坐着不动的,便是那尚书右仆射家的蔡蓁,和沈栖竹身旁的到慎儿。
沈栖竹自是不敢跟着到慎儿一起坐着,也起身行礼。
到慎儿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华贵少女缓步走过来。
“慎儿妹妹,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声音如黄鹂般清脆,容貌姣好,仪态万千。
到慎儿也不是拿娇的人,跟着站起身笑着回她,“不妨事,美人儿总是要多打扮一下的,正好让妹妹我饱一饱眼福。”
“慎儿妹妹就是爱说笑。”华贵少女掩唇一笑,又转过头,仿佛此时才看到沈栖竹,“这位小姐是……”
沈栖竹再次福了一礼,僵硬回道:“我是员外散骑侍郎沈万安之女沈栖竹,这几日刚到京城,谢谢柳小姐邀请,小女万分荣幸。”
柳静妍就近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下,眉心一跳,面上却还是笑着寒暄,“沈小姐初到京城便选了柳府露面,是我的荣幸才是。”
她又对到慎儿抬手一请,“慎儿妹妹,咱们这便入座吧。”
到慎儿摆了摆手,指着座位外边园子里的一处花圃,笑呵呵道:“这里挨着我喜欢的兰花圃,我今天就坐这儿吧,刚好沈小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我替你陪陪她。”
柳静妍一怔,很快又和煦地点点头,“那便依着慎儿妹妹,有劳你帮我照顾沈小姐了。”
接着朝到慎儿和沈栖竹一一点头回礼。
待柳静妍走到上首落座,宴席开始,餐食渐次上了桌。
一道道从未见过的精致菜品散发着诱人香气,沈栖竹忍不住有些嘴馋,尽量矜持地拿起了筷子。
到慎儿见众人没有再看这边,又悄悄探过头来,提醒道:“你以后要小心些,柳静妍肯定是要跟你过不去了。”
沈栖竹一下子没了胃口,有些惊惶,“为何?是我刚刚哪里说错话了吗?”
到慎儿一脸无奈,“你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要办这个宴吗?”
沈栖竹摇摇头。
“下个月是临川王的生辰,又正逢他岭南大胜归京,柳静妍想召集大家给他大办庆祝呢。”
沈清竹心下一动。
到慎儿顿了顿,头伸的更近了一些,神神秘秘道:“她喜欢临川王。”
沈栖竹脑子轰得一声,瞬间有些听不真切。
“……你们家是临川王破格提拔的,又一路打着他的旗号,收买人心。之前她没见到你也便罢了,现在知道你有如此美貌,她肯定不可能容得下你了。”
到慎儿还想再说,她身旁的侍女突然扯了下她的袖子。
她眼睛一横,“你拉我做什么?”
侍女被她瞪了一眼也未见怕,反而上前一步说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否则夫人该担心了。”
到慎儿一噎,嘀咕一句,“就会拿阿娘压我。”
她抿了抿唇,还是无奈转头对沈栖竹道:“我不好再久待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当心,不要跟人起冲突,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走便是。”
沈栖竹感激地点点头,起身福礼,其余小姐们却是对于到慎儿的早早离席,早已见惯不怪。
餐食上完,安排好的百戏也在园子正中表演起来。
沈栖竹目不转睛,她在岭南便听说京城世家宴客好以百戏助兴,其中歌舞技艺无所不有,尤以‘杂技’最为新奇,但一直未能得见。
随着钟鼓之声,一名名穿红着绿的俳优渐次登场,或唱或舞。
姑娘小姐们却并不动容,直到两名俳优将一根绳索的两头分别系在园子里的两棵树干上,气氛方开始有些热络。
一名十来岁的瘦弱姑娘在一个壮汉的助力下,身姿轻巧地跳上绳索,不疾不徐从绳子一端走到另一端。
待小姑娘转向,准备再折返时,壮汉点起火把,放在嘴巴前方,对着火把喷了一口,火光立时自他口中喷涌而出。
沈栖竹瞳孔大震,李谦士拿来安身立命的、被拜火教谓之神技的手法,竟比不上世家宴客取乐的一名俳优技艺。
若这种百戏让民间也能看到,哪还会有李谦士这等人出现。
冬日天寒,突起一阵大风,将树枝吹得呼呼作响。
少女为了身姿灵巧轻便,本就穿得单薄,此时实在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过后再想稳住身形已来不及,一个不稳便倒头从绳索上掉了下来!
壮汉连忙丢下火把,飞扑过去,在小姑娘坠地前,险险将她接住。
沈栖竹大大松了口气,控制住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缓缓坐了回去。
“柳府未免也太吝啬了,这俳优都吃不饱掉了下来,不如来我们府上,保证你们以后能吃饱穿暖,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此、大、丑。”
身着粉红袖衫的少女慢悠悠开口,神色满是幸灾乐祸。
沈栖竹看过去,果然是尚书右仆射家的蔡蓁。
柳静妍也不见恼,笑道:“蔡小姐误会了,柳家素来宽和待下,是这俳优见柳家好说话,便奴大欺主,每日偷懒耍滑,疏于练习,这才在诸位面前丢了丑。”
她看了手边侍女一眼,声音轻柔,“还不将这等刁奴打杀了,等着让人看笑话吗。”
蔡蓁掩嘴笑了一下,又慢悠悠靠回椅子上。
转眼间,壮汉和少女就要被粗使婆子拉下去。
“小姐饶命!是我疏于管教,跟这孩子无关,都是我的错,还望小姐开恩,放了我女儿,只将我打杀了便是!”
壮汉一把挣脱婆子,拼命抱住女儿不让人将她拉走,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小姑娘见自家阿爹这样,也吓得哇哇大哭。
一时间场面哭天抢地,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