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安盟占据靖州四县一城。
怀安城是核心所在,军政皆聚于此,民心也最稳,物资供给自然优先。
一县在南,紧邻外州通道,百姓见闻较广,常听闻朝廷惠民之策,不乏向往之心。
二县位于东北,挨着清川江另一条支流,与四海帮地盘隔水相望,摩擦不断,堪称前线。
至于三县、四县,则被断云岭余脉与清川江支流近乎合围,出入艰难,物资输送代价高昂,形如孤岛。
林柚指尖在桌面轻叩。
义安盟以农为本,百姓多以耕作或相关手艺为生。
怀安城内作坊店铺林立,布庄、成衣铺、杂货店穿插其间,食肆茶摊随处可见。
但赌坊、青楼一类销金窟在此绝迹。
兵器铺严管,唯见一家铁匠铺门口挂着农具与菜刀的招牌。
此外,义安盟不征赋税。
这般“清苦”治理,虽能凝聚人心、减少腐化,却也带来一事:百姓与盟中虽衣食无忧,却皆少有现银积蓄。
如此分析,与繁星教炭火交易中断一事的原因不难推想——往年交易,多半是以粮食、布匹等实物抵价为主,银钱周转为辅。
而今年,繁星教突然要求全部现银结算,义安盟一时凑不出这笔钱,交易自然搁浅。
可繁星教为何突然变卦?
繁星教主行事看似随性,实则深不可测,立场暧昧,绝不轻易站队。
断然与义安盟翻脸,这不像是她的风格。
四海帮或许曾推波助澜,却非主因。
毕竟,毕竟繁星教若想前往外州,翻越断云岭极为不易,最便捷的路径仍需经过义安盟地界。与其维持至少表面的合作,长远来看,比依赖利益至上的四海帮更为稳妥。
因此林柚认为,繁星教此番反常举动,背后定有图谋。
炭火断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要是这样,云山镇还真有点不好去。
不过……以上皆是依据眼下情报推演而来。
要是按照她的记忆来分析,问题就大了。
此前花想容替她采买物资时已可看出,河绵县物资丰沛、价低,是占了地利。换作别处采购,价钱至少要翻数倍。
她手中那批货物,按市价估算,价值恐近一万五千两。
这样想来,义安盟连这笔现银都周转不开,便显得耐人寻味。
他们据四县一城多年,自给自足,亦有对外交易,即便不征赋税,按理也不该如此拮据。
这只说明两种可能。
第一,义安盟确实捉襟见肘,没什么钱了。
第二么——他们的银钱,另有关键去处。
林柚眼眸微眯,心里已隐约有数。
不过这与她眼下目标并不冲突。
正思忖间,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伙计领着两人上楼。
那是一男一女,衣着寻常,男子头戴草帽,帽檐压低;女子面带素纱,看不清容貌。
二人择了靠窗另一张桌子坐下,与林柚相隔数桌。
刚一落座,男子便长叹一声:“唉——”
接着,又是一叹。
“唉……”
第三声叹息刚起,便被身旁女子轻声截住:“……别叹了。”
男子却道:“唉!麻烦,麻烦透了!我想不通啊!”
女子:“想不通什么?”
男人:“就,那什么,那什么是吧!”
女人:“是什么?”
“就是,就是!我也这么想!那孙贼太特么不是东西了,老搞这些小动作,太阴险了!”男子语气愤愤,话锋却陡然一转,头也未回,声音却飘了过来,“喂,那边那位姑娘,听了这么久,您有什么高见?”
林柚眼皮轻跳。
她收回方才觉得这位盟主“有点聪明”的评价。
林柚端起自己的茶具,走到那桌空位坐下。
“看来边盟主是收到消息了,”她平静道,“来得真快。”
说话间,她指尖一翻,那枚玄铁所铸的“义”字令牌便轻巧滑至桌心,正对戴草帽的男子。
“赶巧,我们正好在附近巡查。”男子摘下草帽,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肤色微黑,眉眼深刻,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虎牙,冲淡了五官的锐气,添了些少年般的跳脱。
他束着高马尾,额前却编了一缕细辫垂在胸前,带几分不拘的异域气息。
男子拿起令牌掂了掂,又对着光端详边缘磨损处,咧嘴笑道:“没错,这正是我当初给野大哥的那块。怎么在你手里?噢……原来他中意你这种清粥小菜款的……”
“咳咳!”身旁女子重咳两声,截住他后续可能更不着调的话。
她抬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冷昳丽的脸,只是鼻梁横着一道旧疤。
“姑娘见谅,他向来口无遮拦,并无恶意。”女子说道,“这位便是义安盟盟主,边牧。”
“我名黎琅,是盟主下属。”
边牧笑嘻嘻补充:“边塞的边,放牧的牧。野大哥没跟你提过我?”
林柚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补全野影的名字:“牛叶叶,野影的朋友。”
“切——”边牧将令牌抛回给林柚,往后一靠,抱起手臂,脸上写满没劲,“还真只是朋友啊……害我白期待一场。”
林柚收好令牌,只道:“听闻边盟主已二十有七,言行倒仍如少年般率真。义安盟主威名远扬,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黎琅以拳抵唇,又咳一声,将话拉回正题:“牛姑娘海涵。闲话少叙,不知姑娘持野大人信物前来怀安,所为何事?可是野大人有吩咐?”
边牧插嘴:“哇,牛姑娘太难听了,听着像能吃十碗饭,还是叫她叶姑娘好了!”
林柚抬眼。
【边牧只觉你来得蹊跷。】
【黎琅信野影,却不信你。】
“吩咐谈不上。”林柚神色自若,“我是私人前来。来此,只有两件事要办。”
“其一,送人去繁星教地界的云山镇寻亲。”
边牧语调扬起:“嚯!那可来得不巧。最近那边……不太好走。繁星教那群人不知抽什么风,连带着对我们都没好脸色。”
黎琅则问:“其二?”
“第二,”林柚双手交叠,轻托下颌,“自然是来与贵盟做笔生意。我手中的炭火,足够供义安盟一城四县所有百姓安稳过冬——甚至,还绰绰有余。”
“二位,可有意谈谈?”
此话一落,一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