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张桂芬发抖的胳膊，“妈，对不起，是我们错了，让您担心了。”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歉意。
张桂芬的眼泪流得更凶，她一把甩开苏月的手，却不是真的用力，只是情绪的宣泄。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听到派出所三个字，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指着顾辰，手都在哆嗦，“你这腿！才刚好！刚好没几天！你还敢跟人贩子动手！万一……万一那亡命徒身上有刀子呢？你还想再躺回床上去吗？”
“妈，我……”顾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不是在怪他见义勇为，而是在害怕。
害怕再次看到他倒下的样子，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才重新撑起来的家，再次塌下去。
“还有你，苏月！”张桂芬又转向儿媳，泪眼婆娑，“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要是有个好歹，让我们怎么活？小妹怎么办？这个铺子怎么办？”
顾小妹和陆枫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顾小妹眼圈红红的，走过去从另一边抱住张桂芬的胳膊，“妈，你别哭了，哥和嫂子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苏月顺势再次扶住婆婆，这次张桂芬没有再挣开。
苏月将她扶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妈，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这么冲动了，再遇到这种事，我们第一时间就去报警，绝对不自己往前凑，好不好？”
顾辰也立刻跟着表态，“妈，我保证，以后都听苏月的，她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知道，把苏月抬出来，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有用。
果然，听到这话，张桂芬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看着面前一脸真诚的儿子和儿媳，心里的火气和恐惧被愧疚和心疼压了下去。
她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苏月还湿着的头发，“快，赶紧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饭菜都凉了，我去给你们热热。”
说着，她就站起身，端起桌上已经冰凉的菜朝厨房走去，背影还有些蹒跚。
“妈，我来吧。”苏月连忙跟上。
“不用，你快去收拾收拾。”张桂芬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堂屋里，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陆枫看着顾辰，脸上还带着后怕，他重重地锤了顾辰的肩膀一下，“石头，你可真行！抓人贩子这种事，怎么不叫上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更多的是没能并肩作战的遗憾。
顾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筷子递给他，“当时情况太急了，哪有时间去找你，等我跑到你家，人贩子早坐车跑没影了。”
陆枫接过筷子，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眉眼间重又染上往日锐气的顾辰，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在部队里，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无论什么难题都能解决的石头。
想着想着，陆枫的眼眶就红了。
顾辰察觉到他的情绪，知道他想起了以前的事，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陆枫的肩膀，沉声说：“吃菜，别想以前了，都过去了。”
陆枫用力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埋头开始扒拉碗里的饭。
很快，张桂芬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一家人总算坐下来吃了顿迟到的晚饭。
饭后，送走了陆枫，顾小妹也回房休息了。
苏月和顾辰一起收拾完碗筷，擦干净桌子。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厨房里偶尔传来的水声。
张桂芬从厨房里擦着手出来，目光在顾辰的腿上转了一圈，又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苏月的肚子，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小心思，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她走到正在院子里伸懒腰的苏月身边，把她拉到一旁的屋檐下。
“小月啊……”张桂芬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妈，怎么了？”苏月看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不解。
“你看啊，这顾辰的腿……王主任不是也说了嘛，骨头都长好了，跟好人没什么两样了，你们这……”张桂芬的眼神往苏月平坦的小腹上溜去，意思不言而喻。
苏月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没想到婆婆的思维跳跃得这么快，前一秒还在为人贩子的事后怕，后一秒就直接跳到了传宗接代上。
“妈……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月支支吾吾地回答，心跳得飞快。
“怎么就不是时候了？”张桂芬一听就急了，声音都高了点，“你们俩都多大了？趁着年轻，身体好，早点生，孩子也健康！你看咱们现在，铺子生意这么好，也不缺钱，我身子骨还硬朗，生下来我给你们带，保证不耽误你们干活！”
婆婆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地给她分析，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正确。
苏月被她说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小声辩解道：“妈，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顾辰的腿，医生说半年内还不能剧烈运动，得好好养着，这事儿……耗精力，我想让他先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她这是实话，顾辰的身体是她最看重的。
张桂芬还想再劝，觉得儿媳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没想到，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她们身后传来。
“我能行。”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顾辰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正站在她们身后。
院里的灯光不算明亮，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他的眼神很亮，直直地看着苏月，话却是对着张桂芬说的。
“我的腿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张桂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满脸通红的儿媳，笑得合不拢嘴，“哎！哎！好！好！能行就行！能行就行！”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觉得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那……那你们早点休息！我……我也去睡了！”张桂芬说完，给两人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还体贴地把堂屋的门都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月和顾辰两个人。
秋夜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苏月脸上的燥热。
她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顾辰那句“我能行”。
这个男人……他怎么能当着他妈的面说这种话！
顾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苏月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水亮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宽大、温暖，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苏月的心跳，在这一刻，乱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