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一边给朱景珩重新换上新的绷带，记忆中的陈年往事一层一层被剥开。
他的身上，的确有很多陈年旧伤。
最深的一道，从后背一直延伸到腰腹。
林弦曾经问过他这伤的来源，是救先太子的时候留下的，正好那一年，他被正式册封为晏王。
自此以后，军中再无楚淮安，京中却多出了一个有名无权，肆意妄为的晏亲王。
皇帝唯一下放给他的权利，也不过是让他负责京畿安危。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您现在锦衣玉食万人供养，是常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不可否认，京城保卫战中朱景珩功不可没，护卫住了京城乃至整个大茗的百姓。
可是，荆州的百姓呢？他们就可以随意被抛弃吗？
这并不能改变荆州被烧毁的事实，朱景珩作为昔日的荆州守将，纵容手下放火焚城，自己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你也觉得这是福分？”
“但这样的福分，我宁可不要。”
林弦眼底没有对他的一丝同情：“福分不福分的，臣女没有资格评价，殿下口口声声守卫和平，真的将天下的百姓都一视同仁了吗？”
“殿下只是失了志向，但还活着不是吗？”
荆州的百姓，可是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死在敌军的刀下，是死在自己同胞的阴谋诡计中。
朱景珩：“你希望我死吗？”
林弦忙活着手上的动作，像没有听见一样。
许久没有得到林弦的回答，朱景珩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林弦应该恨极了他，肯定是希望的。
“后悔的事情做过很多，但是对百姓我问心无愧。”
“晏王——”朱景珩轻笑道：“晏乃安于享乐，真是个讽刺的封号，我这个皇兄最擅长的就是杀人诛心。”
林弦听他絮絮叨叨，并没有回答他的打算。
等到林弦将最后的一截绷带绕了一圈打上结。
“殿下虎口上的伤口可要上药？”
朱景珩以为是林弦在关心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用，这是你给我的。”
林弦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她只是不想朱景珩过后再用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使唤她。
林弦走后，朱景珩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唤来卫峥。
朱景珩：“让你去查的那个什么瑾羽的身份，有眉目了吗？”
卫峥低下头，意思不言而喻。
“一点线索都没有？”朱景珩简直要气笑了，“书院里见过他的人呢?画像总有吧？”
卫峥：“问过好几个，都说瑾羽平日里带着面具极少有人见过真容，就连书院里的先生都没有见过。”
朱景珩冷哼一声，好端端的戴面具，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莫不是什么奸细？最近漠北人是越发猖獗了。”两年前的涂境之变，我军损失惨重，京中也混进了很多漠北人。
“接着查，一刻也不可松懈。”朱景珩命令道，他就不信查不出来。
卫峥刚要退下，又被朱景珩叫住：“等一下。”
“这几日都给我盯死了，漠北近日有使团会来，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不管是瑾羽还是前世的萧砚安，和这个漠北都脱不了干系。
朱景珩吩咐好一切准备出门，林宿他们也刚好从屋子里出来。
朱景珩：“本王今早已经派人去宫里传话了，在陛下召见之前，几位可以先住在晏王府旁边的一处小院。”
林明达有些犹豫：“这……”
朱景珩知道他在想什么：“眼下皇兄并没有特别的安排，本王会禀明皇兄具体的情况，若是后面皇兄另有吩咐，几位再搬走即可。”
“这次番药事情，几位无论是对百姓还是朝廷皆是功不可没。可是陛下这几天正烦心漠北使团的事情，将诸位的安全交由我负责，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本王与陛下也不好交代。”
林家在皇宫附近并没有宅子，总住客栈也不方便，林明达便答应了下来。
朱景珩说的这处宅子确实很挨近晏王府，但并不属于朱景珩的私产，所以林弦并不是很反对。
况且他说的是事实，朱景珩身为亲王，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若是这点面子都不给，皇上那边真不好交代。
几人准备上路，必须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到皇宫。
林弦从楼上下来，刚好走到下面，便看见转角处坐着一个对男女。
只看了一眼，林弦便认出那女子就是昨晚看见的那个。
还有隔着一段距离就传过来的异香，和昨天碰见的戴面纱的女子是同一人。
他身边的那个男子，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
察觉到林弦的目光，朱景珩顺着看了过去。
阿古拉？
他怎么在这？
外邦来朝，必须先行上奏给当朝皇帝，由皇帝亲派礼部择日安排接待，勘验合格后从安定门进入，安置在会同馆。
昨日收到消息，漠北的探子已经直接潜入了京城，没想到今日在这里就遇上了。
阿古拉身为漠北王子，这么做无异是在挑衅皇权。
在朱景珩看过去的同时，阿古拉也在看他。
后者丝毫不惧，甚至还迎了上来：“楚将军啊？”
“怎么在这？”
阿古拉对朱景珩的印象还停留在京城保卫战的时候。
楚将军，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开关，将朱景珩的思绪狠狠定住了。
已经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这个身份了。
阿古拉直接就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多年不见，将军可好？”
朱景珩并没有因为见到这所谓的老熟人而多出什么欣喜。
只是防备的看着他：“王子这般放肆，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阿古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的神情。
“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叫殿下了？”阿古拉意味不明接着道：“如今是殿下负责京畿安危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朱景珩现在负责京畿安危，如果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
“你威胁我？”朱景珩阴鸷的眸子落在阿古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