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燕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就这么卡在嗓子眼,搅得她心绪有些乱。
光是凭借遭遇危险的时候,就推翻她心目中韩哥哥的形象,她做不到。
在她心中,韩政委一直都是那个贴心温暖,事事护着她的大哥哥。
一个好人做了很多好事,忽然做了一件坏事,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霍燕很难去评论,
可在她心里,韩政委永远占据了一席之地,那是年少时惊艳的人,是陪伴了她整个自卑青春的人呐。
“哥,我们去求求韩哥哥,他不会不管我们的,好不好?”霍燕哭道。
她没吃过这种苦,依旧对那些平日里对她好的人抱有幻想。
也许他们不是故意的,也许每个人都情不由己呢……
霍启见自己妹妹这样,便知道她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甚至还会在心里觉得他这个哥哥是在危言耸听。
大小都是这样,
这死丫头对他的话根本听不进去,倒是能听进去韩政委的话。
可如今……
呵~,人家压根就不管他们啦。
靠山山倒,靠水水竭,人呐还是要靠自己。
霍启带着母亲和妹妹暂时住在了霍燕单位分的小房子。
这房子当初其实也是看在她是霍家人份上给她分的,位置不错,大小在员工宿舍中也算得上号。
可霍燕一直觉得又小又破,哪怕到了现在,她依旧住不惯,可心里却再也嫌弃不起来了。
三人随意收拾了房间,便就裹挟着一天的疲惫沉沉睡去。
韩政委那边处理好家族事务,便马不停蹄赶来霍家。
可偌大的霍家哪还有他好兄弟的身影?
……
韩爷爷缓缓背过身去,手里捧着老战友的照片,
“你准备怎么做?”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若是仔细听,就能听出他语气中的颤抖。
韩政委站在昏暗的灯光前,刚经历打小很爱他的霍爷爷的去世,此时他是一点都不敢气韩爷爷。
“我……我会带小启一起撑起霍家。”他干巴巴挤出一句话。
可霍家,哪是那么容易撑起来的?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呢。
韩爷爷深呼一口气,“你和小燕那孩子……就没可能了吗?”
若是韩政委娶了霍燕,那霍家也不用担心撑不起来。
其他人看在韩家的份上,也会忌惮三分。
这也是给霍家一个交代,而不是干巴巴的口头承诺,本来两家一开始也是打算结亲的。
打小大人给霍燕的洗脑也是长大了要当韩哥哥的小媳妇儿,
这种口头事,愿者当了真,可不愿的人一直都觉得不过就是玩笑话,从没当过真。
韩政委便是,打小将霍燕当妹妹看。
若是强行绑在一起,只会徒增怨恨,最后还会损了两家的情分。
若是这样,还不如让他娶了霍启呢。
他眸光微冷,直视韩爷爷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爷爷,小荷呢,她怎么办?我怎么办?”
“补偿和抱住霍家,有很多办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的幸福?”
难道就因为牺牲我的幸福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所以我呢……我一点都不重要吗?
韩政委那双多情的眼睛,即使没说话,可这样看着韩爷爷,韩爷爷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如果他真的逼迫韩政委娶了霍燕,也许就失去这个孙子了。
他浑浊的眼珠透过灯罩下散发出来的微弱黄光,注视着韩政委,两人就像是水火相不容,互相辖制,互相牵约,谁都难进难退。
最后,祖孙情战胜了利益。
韩爷爷挺拔的身躯倏地佝偻下来,他伸出苍老如树皮的手像生锈的摆钟两根针缓缓挥动:
“你去吧,把他们带回家来,”他顿了顿,似乎说话很费劲,“今早结婚,断了那丫头的念想,不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时间久了难免生怨啊。”
若是住一起,难免不是给霍燕一个还有机会的信号。
可又难以给予回应,时间久了,爱意便会成出怨恨,成仇人。
韩政委微微颔首,身影消失在房间尽头。
韩爷爷手中握着的照片泛黄而陈旧,被手心的汗液一打湿,碎屑掉的手心里都是,就像他们之间的并肩的回忆,随着岁月老去、生命逝去,记忆开始衰退,
只要一回忆,就会“砰”地一下碎在手心里。
韩政委站在天台,指尖的烟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结婚?
他何尝不想快点将自己心爱的人娶回家?
可张代荷就不是那种能屈居于一方天地的人,本是遨游的鹰,给她折断翅膀,那还是她吗?
何况他韩政委喜欢一个人,还不至于需要那个人为他牺牲任何东西,这样的爱不就是打着爱一个人的幌子耍流氓嘛?
韩政委心口有些微微发涩。
可他也知道韩爷爷说的是对的,也不是没钱让霍家兄妹住外面,大不了给他们出房租。
可很多事,那就不是钱的问题。
人家刚经历过变故,你给人赶出去住,搞得像施舍,搁谁谁心里得劲??
再加上,外面那些人惯是会看人下菜碟的,只能等让他们住在韩家,也算是变相表明韩家的立场。
韩政委丢掉烟,转身驱车来到霍启住的员工宿舍楼下。
三楼,正对着马路口,忽明忽暗的火光在阳台闪耀着,显得孤寂极了。
那应该是霍启在阳台抽烟。
韩政委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捡起一个小石子,瞄准丢在霍启脚边。
……
江边,风大得像是要将人撕裂开来和黑夜融合在一起。
霍启拉紧了衣服,低着头站在韩政委身后,一言不发。
其实在看到韩政委的时候,他心里的气就消了大半。
他也知道身为家族继承人有很多的难言之言,又不像小说里写的,
男主手眼通天,想护着谁,这个人就能在这座城横着走,这样无脑的剧情自然不会在现实中存在。
现实是,就算是男主也有很多的难言之隐。
他要护着的人,也未必能时时刻刻护得住,他跟在韩政委身边,看张代荷经历那么多危险,早就理解了。
可知道归知道,真出事的时候,像他这种废物二世祖自然希望昔日的情谊在这一刻能有一点点作用。
和韩政委做朋友,要说没私心,别人信他自己都不信;
要说全是利益,没有情分,那也是不可能的。
就算今天韩政委没来,他霍启也无二话,只是不会那么亲近而已,至于成仇……更不会了。
大男人,没那么矫情。
“怎么不说话了?”韩政委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霍启看似无意地踢着脚边的石子,随意笑道:“没什么好说的,你……有自己的苦衷,毕竟你肯定要优先护住你们韩家,我懂。”
心里懂归懂,可开口还是多了几分矫情的埋怨。
韩政委没好气朝着他小腿踢去,“搬去我家,带着伯母和小燕,好好说话。”
霍启没答应,也没反驳。
韩政委点点头,差点气笑了。
可看在他经历大变的情况下,还是开口解释道:“秦家同时在对霍家出手的时候,还对韩家出手了顾家袖手旁观,我以为他们对付的目标是韩家,暂且不会动霍家。”
所以就顾着处理韩家的事,
想着处理完了,再去找霍启,也来得及。
霍启松了口气,只要他解释,他就信。
只要不是为了利益,而选择抛弃他,他就觉得这个兄弟没认错。
“我知道了,韩哥。”他低低道。
听到他再次喊韩哥,韩政委也知道他这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他身体轻松一些靠在车上,随口道:“不过……小燕那边,你要看紧些,我不想小燕以后会因爱生恨,我现在和小荷还没办法结婚。”
俩人不过26,都想拼搏自己的事业。
他没办法将京市这边完全丢弃,张代荷没办法将杭州城自己打拼的一切完全抛弃。
霍启点点头。
他知道韩政委对霍燕没感觉,去韩家住……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
他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气氛再次沉浸下来,耳边只有大海呼啸的声音,和夜间的寒冷不停地往脖颈处钻。
……
次日,霍启带着母亲和妹妹住进了韩家。
韩家是一栋复式小型别墅,虽然不像电视剧里面富豪别墅那般宽敞,却也是上个世界德国人留下来的,别致优雅都讲究到了极致,
住进三个人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韩母站在门口迎接,“小燕你们来啦,快来,今天大早上就去菜市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就当是自己家,好好住着,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韩母拉着霍母的手,两人一见面又开始泪眼汪汪。
霍母眼睛都是肿的,自从靠山般的父亲去世,她眼泪就没断过。
霍燕站在边上,同样泪眼汪汪。
不过大部分是因为感动。
太好了,她的韩哥哥并没有抛弃他们霍家,会不会对她也没那么无情。
近水楼台,她并不是完全没机会啊……
霍燕看向韩政委的眼神,多了几分热烈,就连旁边的韩母都感受到了。
韩母拉了拉韩政委的袖子,小声道:“儿子啊,我看这闺女对你没死心啊,你要不要……”
早点和张代荷结婚,也好绝了小燕的心思。
韩政委深呼一口气,对霍燕投来的视线礼貌微微点头,“小燕,进去吧,以后我就是你哥哥,咱们是一家人。”
这话,算是明着表明了立场。
可若是霍燕能听明白,就不会拱手将霍家让出去了。
霍启……嗯也是个脑子里只有直来直去的东西,哪里听得懂这些。
霍母更不用说了,一辈子没看过别人脸色,没猜过别人脸色。
所以……他简直就是白说了。
韩爷爷赶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大家都坐吧,不要站着了。”
饭桌上又寒暄了几句,几乎都是些回忆往昔啊、峥嵘岁月的二三事,最热络的大概就是霍母和韩爷爷了。
俩人聊着聊着,勾起了生离死别的伤心事,一顿饭最后基本上是眼泪泡饭。
韩政委基本上没吃,给旁边的……霍启夹菜。
搞得霍启像见了鬼一样,他拼命给韩政委使眼色:“啊喂不是给我夹菜啊,你应该给我妹夹菜啊。”
可韩政委就像是没看到似的,只给他夹菜。
霍燕在边上,眼睛都快把霍启盯穿了,让他愣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霍启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将自己的碗推过去,“你要吃?”
霍燕看着堆满了的一碗饭,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心想:“我哥真是个傻子。”
饭罢,宾主尽兴。
韩母带着几人下去休息,霍启跟着韩政委一起去了韩爷爷书房。
庄严的书房里,老头子背对着俩人,背影佝偻,让人莫名有些憎恨这无情岁月。
“韩爷爷!”霍启喊了一声。
韩爷爷抬手示意他坐,韩政委……没椅子里,只能站在霍启旁边。
韩爷爷在轮椅上坐下,站久了膝盖有些疼。
当年上战场,膝盖受过伤,常年坐轮椅,尤其是下雨天疼得要命。
“小启啊,你爷爷的事我们都很抱歉,你也不必太自责,他在天上想来也是希望你好好生活的,以后你就好好在韩家住下,谁要是欺负你了,有喊爷爷呢。”
“你日后就跟在小伟身边吧,多学学东西,也好日后能撑起霍家门楣,实在不行就早点结婚,娶个贤惠妻子生个娃,交给小伟来培养。”
韩爷爷大概也是想到了霍启的不务正业,
有些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做的出来,唯独数学题做不出来。
霍启就属于这一类。
闻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韩爷爷,我结婚的事你能帮我吗?我都听你的。”
他脑海中闪过苏白粥蹲在路边干呕的画面,心都死了。
他表面上是花花公子,可实际上只是流连花丛却不曾沾染半分花粉。
一辈子也就喜欢这么个人。
可人家娃都快生了,他还没释怀。
韩爷爷点点头,“顾家长女顾安宁,性格温婉娴淑,也吃过苦,经历过大事,能担任得起霍家长媳,你看如何?”
顾安宁,也就是顾似年的姐姐。
霍启点点头,声音酸涩:“好,都听韩爷爷的。”
韩爷爷一愣,这孩子是真长大了啊。
做家长的,盼着孩子长大,却又盼着孩子不要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