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隆庆帝低调的来到了离宫,进行巡查与检验,他不事张扬,仅带几位心腹近臣,轻车简从,悄然步入这座即将完工的离宫。
漫步于巍峨的建筑宫殿,目光扫过雕梁画栋,那些由名匠巧手雕琢的龙凤呈祥、花鸟鱼虫图案,在冬日暖阳下更显金碧辉煌。指尖轻抚过冰凉光滑的汉白玉栏杆,感受着工匠们倾注其中的匠心独运。
他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
转到园林时,他很感兴趣的对还没有布置的空间道,“这里……若能点缀几株寒梅,定能营造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意意境……”
李良与天将监的一位主事各捧着一个记事本,连忙把皇帝的各式要求都记了下来。
遥远的北方,寒风卷地,卷起漫天飞雪,滴水成冰。
一户精致的私宅子里温暖如春,大厅内,有十来张赌桌,正赌得热火朝天,有中年商人面前的畴码都输光了,可他还是不收手,赤红杠眼的把从南方淘来的新奇玩意都赌掉了。
“老马,你没东西压了……赶紧下桌吧……”
“谁说我没东西的……”
老马不死心,转身对自己的长随道,“把你那套木模拿过来。”
长随不肯,“老爷,这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东西……赶紧给老子拿过来,不然把你卖到矿山里……”
长随一听矿山,肉疼的出了门,从客栈里拿过来一套木模型,这可是他路过京城时从一个落魄匠人手里淘来的。
潘锦山今天赢了不少,心情不错,看到隔壁桌拿出一套木模型时,双眼一亮,还真精致,他转头想让忆娘把东西搞过来时,发现忆娘一脸惊恐的盯着那个模型。
意识到潘锦山正在看她,忆娘子瞬间收敛情绪,挤出一脸笑,“当家的,怎么啦?”
“你认识那个东西?”
忆娘子假笑道,“当家的你也知道,我是从京城来的嘛,京城里什么没有,当然见过。”
“哦~”潘锦山挑眉,“看这雕刻水平,可不是一般匠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这个……那是……自然……”忆娘子很不想承认制作这个模型之人的水平,可事实摆在这里,她不承认也得承认。
二楼廊柱后,中年男也看到了那组木模型,差点从廊柱后直接奔下楼去抢,生生忍住了,赶紧招了一下手,“赶紧下去,把那个东西给我弄到手。”
“是,主子。”
跟老马赌的人却对一个木东西不感兴,再精致也是个木头,能值多少钱,就在他准备讽刺对方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到老马身边,客气道,“马老爷,你这个模型,我们家主子看上了,问你三百两银子卖不卖?”
咝……
众人一听,倒吸一口气凉气,一套木模型而已,竟值这么多银子。
“卖卖卖……”老马高兴的很,连忙把木模型从长随手中抢过递给管事。
管事笑笑,让人拿了三百两银子给老马,他拿着模型上了二楼。
众人目光只能看到二楼楼梯,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
都说这个宅子的主子是个有身份背景且财大气粗之人,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就这手工制作的小小庙殿,他眼都不眨就付了三百两银子,还真是阔绰。
中年男接过那精巧的木模型,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丝损坏,赶紧将其轻轻放在桌上,凑近细细研究。
发现这个模型是一座巍峨壮丽的庙宇大殿,通过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木条、木块,巧妙拼接出飞檐翘角、斗拱层叠的古建神韵,连殿内梁柱的纹理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木头中活过来一般,足见其工艺之精湛,匠心独运。
中年男连连赞叹:“好手艺,真是好手艺。”
思愁端着茶盘走到门口,“老爷,奴家可以进来吗?”
中年本不打算让她进来,想到她是大赵朝京城来的人,于是改变主意,让她进来。
一听能进来,思愁高兴的很,要知道在平时,她试探过很多次,都没机会进来,没想到今天能进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男人更宠她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她是不是有机会……
她带着一脸谄媚的笑意走进来,“老爷,你在看什么?”
中年男没回话,而是让她把茶盘放下,过来看木模,“认识这个吗?”
“这是寺庙大殿的模型。”
“对这些有了解吗?”
思愁很想说不了解,但直觉让她觉得不能这样回答,而是道,“很巧,奴家有亲戚爱好这个,倒是有幸见过。”
中年男兴趣立码上来了,“你家亲戚姓什么?”
思愁脸色一变,瞬间又挤出笑容,“姓王——”
“叫什么?”
“大家都叫他王生。”
没这个人,是思愁瞎编的。
中年男有些可惜的样子,“制这个模型的人姓姜。”
思愁跟见了鬼似的惊呼,“老爷,你怎么知道此人姓姜?”
中年男道,“这个模型角落里刻了一个姜字。”
原来如此。
中年男发现他养的女人听到姜字脸色大变,虽然马上收敛,但还是失态了,半眯眼睛问道,“你听说过姓姜的?”
思愁很想避而不答,但这个中年男一眼不错的盯着她,让她无所遁行,只能回道,“这……这个……大概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为什么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因为他是皇帝指派建设离宫之人。”
中年男一听,更感兴趣了,“竟是朝庭御用工匠,看来他是大赵朝有名的工匠大师了?”
思愁点了一下头。
“要是请他过来为我建座房子,应该没问题吧?”
听到这话,思愁双眼亮的吓人,却又在瞬间收敛,故意装着一副为难的样子,“老……老爷,你有很多钱吗?”
中年男听到这话,脸色一沉,看向她,一双眼阴鸷的吓人,“什么意思?”
“她可是为皇帝建宫殿之人,请他建屋子,得要出不少钱。”
中年男若有所思。
思愁马上道,“老爷,他不过是个匠人,虽然值钱,但低贱的很,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她抢过来或是骗过来。”
她对姜辛夏的身份、地位、性别只字不提,死死的抓着这个机会,就不知这个男人有没有这个雄心把人给弄过来了。
这些天,思愁也一直打听这个‘老爷’的身份,听说是北边的贵人,到底有多贵她猜不到,但看他既会赚钱,又挥金如土的样子,应当是个狠人。
见他一直盯着木模型,思愁暗道,难道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终于给她机会把那个贱人弄死?
隆庆帝在离宫两天,基本把宫殿都看完了,肯定了前期工作,又对后面的收尾与装潢提出了要求。
终于过了皇帝的眼,姜辛夏暗暗松口气,一行人恭送皇帝离开。
隆庆帝在登上马车前,特意驻足,目光温和而带着赞许地落在姜辛夏身上:“姜郎中,你此次主持离宫工程,从设计蓝图到施工细节,皆展现出卓越的才智与严谨的作风,做得很好!待离宫落成典礼之日,朕定当亲自主持赏赐,以彰你的功绩与忠心。”
姜辛夏闻言,心中既感荣幸又生敬畏,连忙伏身跪下道:“微臣惶恐,不敢据功,全是陛下龙恩浩荡,天威远播,才让微臣这等微末之躯有机会能为离宫尽绵薄之力,实不敢有丝毫居功自傲之心。臣唯有以更勤勉之心、更精进之技,回报陛下隆恩,不负皇家厚望,方显微臣寸草之心。”
“好好!”
隆庆帝连连点头,笑着离开了。
五皇子深深看了眼谦卑的姜辛夏,笑道,“崔少监,还不把姜郎中扶起。”
“是,殿下。”
五皇子跟着皇帝离开。
崔衡留下,余下的扫尾工作与内部装潢工程都将是将作监的事了。
他扶起小妻子,握住她手,帮她暖手,“阿夏,终于成了。”
是啊,终于完成了。
姜辛夏转头看向身后的离宫,历时两载,终于完成了。
午后,寒风白雪之中,建筑巍峨矗立,每一处都凝聚着无数工匠的心血与自己的辛劳。
姜辛夏眼眶发涩,她终于在历史长河里留下属于她的建筑印迹了,不知能不能历经千年风雨让后人看到。
“怎么了,阿夏?”
姜辛夏摇摇头,“天气太冷了,冻的人鼻涕眼泪一大把。”
崔衡没有揭穿妻子的小谎言,不要说女子,就算男人,这么大的工程,也会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压力。
“阿夏,辛苦你了。”
如果不是周围还有人,崔衡早就搂住妻子了。
李良、王钺等人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也不知道是走还是留。
眼看就要过年,工地再次停工,等来年正月底再开工。
崔衡带着妻子再次回到了府中,与往常一样,在府里两天,再次回到姜宅陪弟弟。
这一次,姜辛夏在家里睡了好几天才缓过来,直到除夕参加宫宴。
宫宴上,虽然隆庆帝说要等离宫庆典之后再赏,但过年的例行赏赐,还是赏了不少好东西给姜辛夏,引得很多人眼红,姜辛夏就当没看到,就算看到,她也没办法。
崔世子两口子带着一儿一女站在边上,看着皇帝夸奖老二两口子,感觉作为继承者却像个背景板,平时看不出来,但这种时候显现出来的落差是巨大的。
对于崔国公来说,不管谁得到赏赐,都是他儿子,所以一个晚上,他的心情是最好的,儿子、儿媳双双有出息,没有人比他更春风得意了。
只有崔夫人看到失落的嫡长子一家,心疼的很,不时朝长子媳妇看过去,实在不知怎么安慰时,只好轻轻的低语一句,“你们有儿有女,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这些又有什么用?”
出了宫宴,崔衡两口子挡了很多应酬,如果不是陪姜来东,都直接回家睡大觉了。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了除夕,进入正月,姜辛夏今年二十二岁了,她穿越大赵朝十个年头了,姜来东也十五岁了,今年要参加秀才考了。
家有考生,姜辛夏感觉有种想帮忙却帮不上的感觉,在瞎慌,不是说要买参考资料,就是要给他做好吃的,甚至连梦里都是弟弟考秀才的场景。
姜来东看到阿姐焦虑,既幸福又心疼,连忙把阿姐摁坐在椅子上,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劝道,“阿姐,姐夫早就帮我找好了名师大儒,我正认真学呢,别紧张,也别担心,你不是说过的嘛,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努力就好,你说是不是?”
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让姜辛夏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下来。
看着面前瘦瘦高高的少年,姜辛夏还记得刚穿越过来,那个蹲在她身边哭鼻子的小小孩,没想到一眨眼他竟长大了。
她伸手揉揉阿弟的头顶,“阿来,你才十五岁,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着急今年一定要考过,不管过不过,咱们都平常心对待,好不好?”
“好,我都听阿姐的。”
真是长姐如母。
姜辛夏再次叮嘱:“虽然要认真学习,但我们也不能太劳累,要劳逸结合,明白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因学习把身体搞垮了,那也没有意义,懂吗?”
“明白啦,阿姐,你不能再啰索了,再啰索就像老太太了……”
“嗯?”姜辛夏故意竖起眉毛,“你小子刚才说什么?”
姜来东嘿嘿一笑,赶紧溜,“我什么也没说……”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姐弟二人你追我赶,在堂厅里玩闹。
姜辛夏暗暗对姜家人说道,我终于把你们的儿子养大了,希望你们在天之灵能保佑他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她放缓脚步,笑着喊住姜来东,“阿来——”
“阿姐……”姜来东停下脚步,喘着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等你考完秀才,我们回一趟姜家村吧!去看看家乡,去给父母兄长上坟,让他们在地底下也能心安。”
姜来东那时年纪太小,一路跟着姜辛夏也没怎么吃过苦,对儿时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对家乡与父母还是记得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