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公回到府中,夫人的丫头正在门口等着,见国公爷回来,忙福了身:“国公爷,夫人正等着您。”
原本准备先回外书房处理公务的国公爷,脚步生生顿住了,他无奈地笑了笑,只能跟着丫头进了二门内院。
崔夫人早已在垂花门下迎上来,一身浅综色织金缎裙,鬓边插着一支点翠凤凰步摇,见丈夫走近,接过丫头递来的巾子递给男人。
“耀庭,今天见面怎么样?”
崔国公试去面额汗渍,进了偏房坐下,丫头马上倒茶放到他手边桌上,端起喝了一口,袅袅茶香中带着一丝清苦,恰如崔国公此刻的心境。
崔夫人挥了一下手,丫头婆子纷纷退了出去,最后只余崔国公夫妻二人。
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呷了口茶后,崔国公叹口气,放下杯子,“准备准备去提亲吧!”
崔夫人一惊,她还以为丈夫让那小木匠知难而退呢,没想到去了一趟,竟被小木匠说服了:“耀庭?”
崔国公好像知道妻子想什么,摇了下头,“她什么也没说。”
而他也没说什么。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玄妙,有些人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对的人,那小木匠跟儿子般配。
崔夫人急了:“耀庭,那小木匠虽然在工部,是朝庭官员,可她进入我们国公府,将来可是阿衡的正头娘子,可是要做儿子贤内助的,她一个乡下来的小娘子,能懂什么?”
崔国公再次摇了摇头,“琼芝啊,你若是不放心,找个机会自己去看看二儿子选的媳妇吧。”反正他是尽力了。
“耀庭……”
崔国公看着妻子惊讶的脸,再次笑笑,起身,无奈道:“你二儿子从小到大就有自己主见,他非要娶,你不想同意,那就看看你二儿子同不同意吧?”
崔夫人恼了:“自古以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还反了不成?”
崔国公摇摇头走了,“我还有些公务没处理,你先睡吧。”
“耀庭……”
崔夫人气的重重的坐下来,“还反了不成?”
她抚着胸口,嘴上虽这样念叨,心里却翻腾开了,二儿子既不像大儿子那么温顺听话,又不像三儿子那么乘巧讨人喜欢,整天臭着一张脸,像个小夫子似的。
崔夫人心里一直不大满意,总觉得二儿子叛逆不服管教,可偏偏三个儿子当中就数他最出息,真是叫她不知如何是好,反对吧,儿子肯定不她面子,要是不反对吧,她心理不舒服。
一时之间崔夫人想了很多。
九月初九,重阳节。
节日的前一天,姜辛夏刚好休沐,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素雅的麻衣裙,与春桃、小喜一起逛街购物,她们先去了京中那家老字号糕点铺,买了两盒重阳糕,一个是松软的桂花米糕,还有一个是嵌着蜜枣和核桃的发糕;又选了一坛醇厚的登高黄酒,酒液金黄澄澈,在秋日寒意里喝一杯不要太妥贴哟。
姜辛夏又让王妈妈在家中备了些零食:有酥脆的芝麻糖、酸甜的山楂片,还有用新收的桂花做的糖渍小圆子,准备跟于家一起去登高赏秋时吃。
跟于家一起过重阳已经好几年了,于家早已成了姜辛夏姐弟在京城唯一没有血缘的亲人了。
除了约于家,程云书两口,还有奚亭也会带着妻儿与他们一道爬山,当然也有同僚约一起爬山的,姜辛夏只能笑道,“如果遇上就一起登高,没遇上就算了,等以后有机会再约哈。”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懂了,人家有约了,便不再强求,顺其自然了。
第二日的天气还真不错,天高云淡,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山间的落叶乔木,有的变黄,有的还是绿色,还有些枫树散落其中,枫叶已经变红,与苍翠的松柏相映成趣,在碧蓝天空的映衬下,美的让人失语。
好像全京城的人都出动了,纷纷寻找自己喜欢的山头往上爬。
姜辛夏带着休沐回来的阿弟与于家汇合,背上包,拿着准备好的柱杖准备爬山。
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吟唱着秋日的恋歌,偶尔有几片调皮的叶子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为大地铺上一层五彩斑斓的地毯。
一边往上攀爬,一边吸着草木清香,心灵仿佛都被净化,所有的烦恼都随风而去,只剩下对这份自然馈赠的无限赞叹与感恩。
“人真的好多呀!”
姜来东与于长超两个挤在前面,一边爬一边叽叽喳喳,两个小家伙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于长超在读书上资质平平,于吉照便让他一边在自家铺子里帮忙,一边找了个账房,跟着账房学做掌柜,现在年纪还小,所以无忧无虑,出来玩,高兴的很,恨不得一口气飞到山顶上。
于吉照有段时间没见到姜辛夏了,一老一少一边慢慢爬一边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姜辛夏的人生大事上来,“阿夏啊,难道你要在工部一辈子?”
姜辛夏听到这话一愣,“只要皇帝不开除我,做一辈子也可以啊。”
在古代做公务员,吃皇粮,不仅有固定工资拿,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做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那……那你不嫁人了?”
“这跟嫁人不冲突吧?”
于吉照吃惊道:“怎能不冲突呢?嫁到婆家,不仅要打理家事,还要生儿育女,那还能在外面做事?”
姜辛夏:……
她无奈地笑了笑,要是于阿爷到过现代就好了,成家立业、养儿育女都可以兼顾的。
她没有回于吉照的话,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嫁给崔衡,以后只能在府里做个内宅妇人?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想过,如果她继续在工部,工部有产假吗?不知为何,想到这个问题,她忍不住笑起来了,如果这样,那她是不是大赵朝第一个有产假的公务员?
于吉照以为孩子被他问傻了,担心的喊道:“阿夏……阿夏……”
她忍住笑,摆了摆手,“阿爷,咱们先爬山,这些问题以后再说。”
“可……”你都十七岁了,于吉照见小娘子一脸笑意的往上爬,无奈的摇摇头,住了嘴,跟着往上爬。
半山腰休息时,梅香抱着孩子站到了她身边,“阿夏……”
姜辛夏看到胖乎乎的小娃娃要抱,于长柱红着脸接过手,“这孩子可沉了,你抱不动。”
小娃子朝她笑笑,要自家阿爹抱,姜辛夏便拿了几粒糖给小家伙。
于长柱接到妻子的眼色,不动声色的把孩子抱到边上玩了。
梅香小心翼翼的朝周围看了看。
姜辛夏见她这样,知道她有话说,心中也微微一动,等她靠过来。
她低声道,“阿夏,楼姑婆不知道是什么人,你在她院子里住时翻过你房间,你后来没住时,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打听你,开始时我没当一回事,后来一直打听,不过奇怪,这不是重阳节了嘛,我回去给她送节礼,你道怎么样?那院子空了,她搬走了,我找不到她人了。”
姜辛夏拍拍梅香的手,崔衡已经告诉过她了,楼姑婆与楼阔二人是杨国公府的人,他们是为了藏宝图翻的她的房间,现在为何搬走了,因为宝藏都找到了,已经不需要再打听她了。
但这些她不好告诉梅香,只道:“你放心,我是朝庭官员,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那就好,那你要小心。”
她点点头,“你也是,不管什么事就当不知道,懂吗?”
“好好,我明白。”说完这些,梅香像是搬掉了压在心头的大石头。
休息好,大家继续往山上爬。
没想到等到山头时,已经有一行人了。
当然,山头上有人很正常,这座山是大赵朝的山,当然谁都可以爬。
不过问题是,这一行人不是普通人,他们是衣着亮丽、珠光宝气的权贵,有身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腰间悬着玉佩,手持折扇,谈笑风生;还有身姿婀娜的小娘子,头戴珠翠,耳垂金环,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花鸟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刚才爬山的不是有很多普通人吗?
他们人呢?
姜辛夏一脸纳闷,额角微微蹙起,正想开口询问,先爬上山的姜来东已经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道,“这些贵公子小娘子让大家从侧边下山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蜿蜒的小径,姜辛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普通老百姓纷纷从这里下山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有位小娘子看出了姜辛夏在想什么,她倨傲道,“我们可是给了他们茶水费,没让他们白爬一趟。”
姜辛夏:……
好吧,你们不仅有权,还有钱。
姜辛夏也准备从侧边下山。
祁少阳从几位年轻公子身后走出来,“姜主事——”
“世子爷。”
姜辛夏上前行礼,一般情况下,出了工部,她称祁少阳为世子,因为世子的身份大于他现在官职,行礼当然按尊贵的来。
二人寒暄时,一边的贵公子小娘子纷纷看向传说中的大赵朝的第一位女官——工部主事姜辛夏。
她今天穿着很普通,一身麻布衣裙,发间只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从容。
那麻布虽普通廉价,却浆洗得平整挺括,衬得她身形清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书生意气。
这哪里像乡下来的灰头土脸的小木匠啊,是太学里的俊书生还差不多。
有人欣赏,有人嫉妒,有人意味不明。
祁少阳道,“姜主事,中午,我在后面云台寺订了斋饭,不如一道用些吧。”
姜辛夏朝他身后的贵公子小娘子看了眼,“不太方便吧!”
“没事。”祁少阳道,“他们登他们的高,我们吃顿便饭而已。”
怕是不止一顿饭这么简单吧,她还是拒绝。
祁少阳道,“放心,你的弟弟,还有于家人我都一起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同在工部,姜辛夏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辛夏还是这样客气。”
听到同意,祁少阳叫她的称呼都变了。
大概是祁少阳达到目的了,这群贵公子、小娘子们也散了,他们纷纷往云台寺而去。
姜辛夏道,“世子爷,我们刚到,还要欣赏一会儿山景,如果你要陪朋友,可以先去云台寺。”
祁少阳朝于家人看了眼,点点头,“那我在寺里等你。”
姜辛夏拱了下手,“世子爷客气。”
祁少阳便和那群贵公子小娘子往云台寺而去。
于吉照走到她身边,“阿夏,你跟祁世子……”他见过祁少阳,那时还觉得两人关系还不错,怎么这次见面,好像生疏了很多。
“阿爷,他是我上司。”
“哦哦!”
小娘子不多说,他也不好多问,他们把带来的零食、黄酒摆出来,贵人请吃饭能吃几口,赶紧先垫垫肚子再说,也能减轻身上背包的重量。
春桃、小喜、小珍动作麻利,很快摆好了满满一桌,有姜家姐弟带来的桂花米糕、发糕、黄酒等,还有于家带来的油纸包着的芝麻糖、碟腌竹笋等。
没一会儿,程云书、郭蓉也到了,还有奚亭夫妻。
“哇,你们动作这么快啊,都开始吃起来啦!”
“是啊!”姜辛夏起身迎他们,“刚倒的黄酒,快来尝尝。”
程、奚两家人加入,人气更旺了。
秋阳灿烂,映得食物更显诱人,空气中弥漫着甜香与酒香交织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先尝为快,这简单的几样东西,在爬得又累又饿时,正好可填辘辘饥肠。
看到大家尝竹笋,姜辛夏这才想起小洼村的竹制品,“奚公子,竹制品还有在卖吗?”
他点头,“一直有。”
“那就好。”
在资源匮乏的古代,人们谋生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希望这些微不足道的帮助,能让他们的生活好过一些吧。
程云书坐到姜辛夏身边,悄声道,“还没机会感谢你。”
姜辛夏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没有,我爹说了,要不是你木作手艺好进入工部,来安县圣母庙一案不可能这么轻判了,他也不可能还有启复的可能。”
姜辛夏:……
她不敢告诉程云书,实际上他爹是皇帝放在来安县的棋子,结果程大人没领悟到皇帝的意思,差点把事情办砸了,她不敢提这种阴差阳错,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就不要再把过程说出来吓人了。
“那你还想再科考吗?”
程云书摇头,“我是不想了,等以后儿子要是想,我再培养不迟。”
姜辛夏:……
儿子还没生呢,就有规划了。
她下意识看向郭蓉。
郭蓉脸一红。
姜辛夏惊喜道:“阿蓉,不会吧?”
她羞涩的点点头,“刚查出来的。”
“那你还敢爬山?”
郭蓉头一昂,“我可是女侠,这点山算什么。”
姜辛夏:……
得了,女汉子一个。
行吧,百无禁忌,有时候也是好事。
到中午时,姜辛夏并没有让于家人、阿弟跟着一起去,而是让他们跟程云书、奚亭他们一起就在野炊,她带着丫头、阿福去了云台寺。
祁少阳正准备派小厮过来请,在门口看到她,“辛夏……”朝她身后望了眼,“你阿弟他们呢?”
“他们遇到朋友已经吃了,就不来了。”
原本就是客气一句。
祁少阳把姜辛夏带到了寺庙中的一个雅致包间,推门移开,屋里坐着一个通身贵气的妇人,大概四十多岁。
姜辛夏知道祁少阳请他肯定有目的,但没想到是见一个贵妇人,此人是谁?
她看向祁少阳。
他介绍道,“这是崔子乐的母亲——崔夫人。”
还真是有意思啊,崔夫人要见她,不通过儿子,而是通过祁少阳,是不是可笑?
祁少阳道,“我和子乐是好朋友,平时不是我去他府里,就是他去我府里,伯母……”
“行了,少阳,不必向她多说什么。”
崔夫人从姜辛夏一进门就在打量她,这个让儿子着迷,让自家夫君见一面就改变主意的小木匠,她终于见到了。
正如刚才那些贵公子小娘子们所感受到的一样,这那里是什么乡下小木匠,就算一身麻布裙都掩盖不住她清丽脱俗的容颜。
就这样站在这里,不卑不亢,举止清朗,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一点也不输一般世家公子。
崔夫人内心是震惊的,怪不得二儿子被迷的三道五津的。
祁少阳笑笑,“伯母,辛夏今天为了爬山,所以穿的比较随意……”
连祁少阳都为她说话,语气中充满了维护,崔夫人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少阳,让他们上菜吧。”
“好的,伯母。”
站着不动能唬人,那来看看吃饭礼仪,这些细节可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她到要看看到底是粗俗不堪,还是真正浸润过的优雅与从容。
前些天,崔公国找到工部门口,今天爬上山又被崔夫人叫过来,姜辛夏都不知说什么,她很想喊一句,你们不想娶,本姑娘还不想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