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姜辛夏又一次来到了来安县,路过水口镇客来满客栈时,她道:“大人,上次被贼人掠来藏在客来满客栈,多谢老板解救,我想当面感谢一声。”
崔衡思索片刻,点头,“好。”
丁一便安排一行人住进了客来满客栈。
姜辛夏看到客栈老板就拱手感谢:“路老板,上次多谢你救了我,由于各种原因还没来得及当面谢过,请受我一拜。”
“哎呀呀,夏小哥,你太客气了。”路老板连忙扶起她,不让她拜,再次见到姜辛夏,他真的很高兴,“没想到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一转眼竟过去五六年了。”
是啊,时间如流水,一眨眼竟过去五六年了。
路老板看向姜辛夏身后的贵公子,即便过去五六年,他也忘不掉,实在是小小镇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玉树临风的贵公子——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柄古朴长剑,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疏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人物。
上次住店,不知道他什么身份,这次好像依然不知道,说不定是哪家王候将相的世子,亦或是朝中大员的公子呢!反正不管哪样,都是贵公子。
想到这里,路老板的心怦怦直跳,脸上堆起比花还灿烂的笑容:“小民见过公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作揖行礼,连带着身边的妻子也慌忙跟着要跪拜下去:“不知公子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丁一连忙扶住二人,不让他们跪。
崔衡微微颔首,“老板救了阿夏,是阿夏的贵人,请不必客气,还麻烦帮我们办理一下住宿。”
哎呀呀,大人物对他这么客气,路老板受宠若惊,连忙带着妻子下去安排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自家小店能接待这样的贵客,以后在镇上说起来可有面子了。
小镇客栈,即便过了五六年,规模依旧是五六年前的样子,依旧是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总共也就十来间客房。
夫妻二人,再加一个厨子、一个杂役,一个小二,平日里忙忙碌碌,倒也应付得过来。如今为了迎接贵客,路老板夫妻俩更是亲自上阵,把每间客房都仔细打扫了一遍,铺上最干净的被褥,换上崭新的床单枕套,连窗棂上的灰尘都擦得一干二净。
厨房里的厨子也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一定要做出让贵客满意的美味佳肴。
杂役和小二则在一旁打下手,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仿佛这贵客的到来,是他们的荣光。
曾经是来安县县令的程昕远摇摇头,没人认识他,既失落又觉得没有存感是件好事,毕竟找宝藏这种事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能把小命丢了。
一路风尘仆仆,一行人洗漱过后垫了垫肚子便休息了。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丁一上来叫主子下楼吃饭,崔衡出了房间,站在回廊里,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姜辛夏住的那间房。
小娘子好像还没起来,他便站着没动,等她。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客栈的院落里,给整座小院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几只晚归的鸟儿掠过天际,留下清脆的啼鸣,为这宁静的黄昏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崔衡眯眼看向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他有一种直觉,关于前朝农民起义藏宝图的传说,被无数人暗自寻找过的宝藏,似乎要有一个结果了,但这个结果究竟……
“大人——”姜辛夏从房间里出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崔衡看向小娘子,依旧一身少年装扮,一如六年前在这里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虽是粗布短打,却干净整齐,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朗俊逸的书卷气。
小娘子笑靥如花站到他面前,“大人,下楼吃晚饭了。”
崔衡微笑点头,“好。”声音低沉而有力,负手与她并肩下楼,最后一抹夕阳透过回廊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道和谐而温暖的身影。
六年前,虽然住在同一座客栈,却因各自轨迹,擦肩而过。
可是六年后的今天,他们并肩下楼,一道吃晚饭。
缘份还真是奇妙!
姜辛夏笑道,“大人,你知道吗?六年前,我和阿弟因圣母庙之事躲在深山里差点饿死,出山后挣的第一笔银子来自哪里,你能猜到吗?”
丁一听到这话,马上想到六年前修车轮毂之事,抬头看向前面主子。
崔衡转头,莞尔一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虽然当时就知道崔衡是皇帝派过来调查圣母庙案的钦差大人,但是:“大人,我们第一面见面是在京城那个书肆门口吧?”
崔衡好看的眉一扬,“我说我第一次见你。”
他看到她,并不是说她也看到他了呀。
姜辛夏:……
她脑子转过来了,他看到她,她却没看到他,那就是在她聚精会神修轮毂之时了。
“大人……”姜辛夏嗔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竟然偷看我。
崔衡:……
他可不想告诉她,在来安县那个八角亭子里,他也偷看过她呢!
程昕远也下了楼,他们三人坐一桌一起吃了晚饭。
天清道长没有跟崔衡他们一起走,而是先到了来安县,他不仅带了会绘舆图的人,还暗地里找到了来安县县令与当地名绅,一番密谈后,县令与名绅们对这位道长的来意心领神会,纷纷点头配合。
第二日,崔衡并没有急着离开客栈。
“大人,我们不跟道长汇合?”
崔衡微微一笑,道:“不急。”
姜辛夏心道,崔衡说不急,那肯定自有考量。
崔衡却道:“阿夏,今天没什么事,你带我去看看藏身的那座小庙吧,我听你提起过几次,一直想去看看。”
“好!”再次听到这座小破庙,姜辛夏心情复杂,因为每次一提到,她总觉得宝藏好像就在那座小庙里。
丁一已经收拾好,留程昕远在客栈里。
路老板问:“公子,你们去哪里啊?”
丁一回道,“我们去山里转转,有可能今天回来,也有可能不回来。”
哦哦,原来是出去玩啊!
路老板连忙道:“天气炎热,你们去山里避暑还真是去对了。”
一行人,没有用马车,而只是骑了马,方便进山。
那座小破庙在深山里,离这里不近,从早上出发一路翻山越岭,穿过树林,蹚过小溪,直到午后三四点,才终于望见那抹灰扑扑的庙宇轮廓,此时夕阳的余晖已悄然爬上山头,天边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眼看就要黄昏了。
再次看到这座小破庙,姜辛夏感慨万分,怔怔地,目光穿过更加破败的寺庙院门、看向杂草横生的院子、被蛛网覆盖的大殿,心中五味杂陈,那年醒来时是寒风刺骨的冬日,万物萧条,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一片苍茫,唯有小庙屋檐下挂着的那串褪色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微弱而凄凉的声响;
而现在,是生机勃勃的盛夏,绿树成荫,蝉鸣阵阵,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却也掩盖不了小庙的破败。
时光流转,季节更迭,唯有这座小破庙,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伫立在这里,它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仿佛都在诉说着世间的繁华与落寞,岁月的苍海桑田。
姜辛夏转头,“大人——”
只一眼,崔衡便明白姜辛夏想干什么。
他微微颔首:“丁一,让人把这里收拾打扫一下。”
“是,大人。”
丁一立刻躬身应道,转身便去安排人手,动作麻利而迅速。
看这样子,今天晚上是走不了。
姜辛夏便挽起袖子与侍卫们一同忙碌起来,先拨了院中的杂草,再整理了大殿内的蛛丝灰尘,夕阳的余晖透过庙门的缝隙洒进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也为这破败的小庙增添了一丝生机。
侍卫忙活。
崔衡带着丁一把破庙前前后后都走了一遍,这座小庙屋顶是普通的悬山顶,阔三深三,不大,供奉的神像也在岁月长河中变得斑驳不堪。
没什么特别的。
天色逐渐暗下来,犹其在深山里,浓密的树荫更是遮天蔽日,比外面暗的多,连星星都似乎被厚重的枝叶吞噬,只留下几点微弱的光晕在远处闪烁。
侍卫们在院子里燃起篝火,跳跃的火焰映红了大家的脸庞,有人用石块垒起简易的灶台,生火开始煮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和米香,与破庙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这荒凉的山林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久居京城,在深山老林里野炊倒是别有一番情趣,姜辛夏忘了宝藏,放下心中不安,享受晚风。
崔衡坐在姜辛夏身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上。
忽然,拴在门外的马匹不安地嘶鸣起来,声音划破了山林的宁静,带着一丝急促与警惕。
姜辛夏被这突兀的声音惊动,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口,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她瞬间绷紧的神情。
崔衡也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向黑暗中的林木深处,“丁一,怎么回事?”
丁一已经蹿到院门外,却见一群黑衣人如同幽灵一般飞过来,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直朝院内的人杀过来。
崔衡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让姜辛夏防身,把她掩在身后,“跟着我,不要乱动。”
姜辛夏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这一行人,总共也就五六个人,对面黑衣人竟有二、三十之多,怎么会这样?
他们一行人出来,是为了给皇帝寻找宝藏的,难道还有人敢如此大胆抢夺皇帝的东西?
皇权虽然至高无上,但总有人敢觊觎,就不知道是什么人了。
姜辛夏握紧了匕首,虽然心中恐惧,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能退缩。
崔衡带着姜辛夏退进了大殿内,虽然大殿被收拾过了,可仍旧霉气刺鼻,她不安的问道,“大人,黑衣人太多了,咱们能想到办法找到外援吗?”
崔衡见她害怕得浑身发抖,眼中闪过心疼,一边与那些黑衣人展开激烈撕杀,刀光剑影间,他的动作迅捷而精准,逼退着不断涌来的敌人。
一边沉声对身后的姜辛夏道:“我们明面上是五六人,实际还有暗卫。”至于暗卫具体有多少,他没说。
姜辛夏听到“暗卫”二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仍不敢有丝毫大意,紧紧跟在崔衡身后,凭借着对大殿的熟悉快速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眼见黑衣人如同潮水般越涌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崔衡当机立断,一把将姜辛夏拉到一旁破败的佛像后方,低声叮嘱道:“躲在这里别动,我去拖住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接你。”说完,从佛像后闪出来,与进大殿的暗卫一起包抄黑衣人。
姜辛夏紧紧蜷在佛像脚下,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探头去看外面的情况,只能通过院子里篝火照进来的一点光感知周围有无危险。
她紧咬着嘴唇,既为崔衡的安危担忧,又为自己此刻的无力感到深深的恐惧,而面前这尊沉默的佛像,似乎也在注视着这一切,见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
杀戮太激烈,不知是谁砍到了柱子,破庙承受不住,竟蹋了。
“大人……”
“姑娘……”
……
残垣断壁间,瓦片与尘土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破庙,此刻更加狼藉:横梁断裂,佛像破损,早已被残蚀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都是血迹,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黑衣人在庙倒的瞬间,被砸到的砸到,飞出逃命的逃命。
一时之间,乱透了!
崔衡目眦,不出反进,“阿夏——”朝佛像后狂奔,根本不顾屋梁瓦片往下砸。
“大人——”
丁一等人也是瞳孔发震,可是大殿门口已经被断门梁阻住进口。
崔衡也被砸到,但他什么也顾不上,直叫道,“阿夏……阿夏……”
“大人……”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瓦砾堆中传来,“我没事。”
“阿夏……阿夏……你怎么样?”
“大人,我真没事。”
佛像虽有损,但还有半截身子,替她挡住了断梁屋瓦,虽然没被砸到,人却动弹不得。
周遭尘土飞扬,木屑与碎瓦簌簌落下,唯有那尊残破的佛像,在危难时刻化作坚实的屏障,护住了她纤弱的身躯。
“阿夏……阿夏……”崔衡伸出砸伤的手,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在黑暗中四处搜寻姜辛夏。
她感觉到了,也试着伸出手去够崔衡的手:“大人……”
“阿夏……”
“大人……”
终于二人的手在黑暗中紧紧相握。
“大人……”
“阿夏……”
月光透过破碎的屋顶缝隙洒下,照亮了这片废墟,也照亮了人们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仿佛还在眼前,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伤痛。
黑衣人终于都退去。
丁一一边让人去来安县县衙找天清道长,一边让人重新点起篝火,借着火光,把大人与姜姑娘从废墟中解救出来。
等战场收拾完,天也亮了。
天清道长也带着来安县县令到了。
“崔少监,你怎么样?”
崔衡的腿与胳膊有刀伤、也有砸伤,幸好都没伤及根本,“还好。”
天清道长又看向姜辛夏,她灰头土脸,身上有些擦伤,但她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正在给崔衡包胳膊。
天清道长转头问丁一,“查出什么人吗?”
昨夜死掉的黑衣人已经摆在院门外,丁一搜了一遍,“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但这些人武艺非常高,不是一般江湖刺客。”
崔衡前脚来小庙,后脚就有黑衣人刺杀,这还要说吗?
天清道长又把目光看向倒蹋的小破庙,“姜姑娘,这就是你说过的文庙?”
“是,道长。”
姜辛夏包好崔衡伤口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崔衡略显苍白却依旧沉稳的脸庞,又看向破庙,说道:“道长,刚好这座小庙蹋了,你找人赶紧挖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宝藏!”
天清道长却没回她的话,只是微微颔首:“我的舆图还没画完,等画完再说。”
姜辛夏:……
她再次朝倒蹋的小破庙投去探寻的目光,又将视线缓缓扫过小破庙周围一圈景象,树木成林,灌木丛生,少有人迹,看上去没什么值得看的。
如果世人非说宝藏不是传言,那么姜辛夏反而觉得这个地方最可疑,此刻,她已经不仅仅是直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