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字一出口,整个偏殿仿佛凝固了。
杨秉章眼皮一跳,这数怎么跟他核算的差不多?他不由自主地朝崔衡那边看过去,难道这厮在自己身边放了人?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预算?
隆庆帝的目光也瞟向杨秉章,但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深邃。
虽然姜辛夏是工部的人,但一直跟在崔衡身后,姜辛夏在工部什么情况,隆庆帝作为皇帝要是想知道,肯定知道的。
不管是慧觉大师的佛塔,还是现在的离宫,杨二郎可都没让小木匠插手啊!
这预算数字,究竟是两人合计好的,还是他们真的算到一起了?
隆庆帝久久没作声。
一时之间,偏殿内针落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隆庆帝才叫道:“崔少监——”
“臣在——”
“你这边重新核一下报上来。”
“是,圣上。”
不知为何,看着这些人,隆庆帝感觉很累,靠到椅背上,拂了拂手,大太监忠贵马上唱道,“各位大人,今天就商量到这儿吧。”
“是,圣上。”众人行礼退了出去。
隆庆帝一个也没留,目光再次落在那一万万两上,作为太平盛世的皇帝,难道建座离宫很难吗?
“忠贵——”
“奴婢在——”
“让他们见见面吧。”
忠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圣上。”
出了宫,姜辛夏还是与崔衡一道,被杨秉章叫住了,“姜主事,坐我的车。”
“不麻烦大人了。”姜辛夏微微侧身,语气谦逊、态度疏离。
他冷哼一声道,“崔大人是将作监的,你我同是工部之人,不比他更顺路?”
崔衡面无表情:“杨大人,人是我带出来的,就不麻烦你了。”
崔、姜二人明白,杨秉章为何要让姜辛夏一道坐马车,肯定是打听预算的事,从皇帝刚才的反应来看,姜辛夏报的预算应当跟杨秉章呈上去的相差不大,要不然,皇帝不可能轻拿轻放,肯定有说话。
杨秉章盯着二人看了好一会,忍着怒气点了好几下头,“崔子乐、姜辛夏你们两人最好好之为之。”要是被他抓到把柄,有你们好受的。
他袖子一甩,气呼呼的上马车走了。
崔衡与姜辛夏二人站着没动,一直等所有官员都上马车离开,他们才上车。
一上车,姜辛夏就问道,“大人,今天这种情况你怎么看?”
崔衡沉思片刻才回道,“预算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大人?”姜辛夏惊讶道,“圣上不是说让你再算一遍的吗?”
崔衡点头,“圣上的意思就是大差不离了。”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姜辛夏松了口气,“大人,那这个工程大概什么时候动工?”
崔衡摇头,“早朝时,你也听到了,江南多雨,已经影响粮食,而离宫建设就算有银子,还有很多准备工作,什么都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也得明年以后的事了,如果再出什么波折……”那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姜辛夏听明白了,离宫要建,但是皇帝没钱,怪不得一直要找藏宝图。
回到工部,已是中午了,姜辛夏直接去饭堂吃饭,吃过饭,辛成安叫住她,“听说你去朝会了?”
“嗯。”
辛成安满眼复杂的看向七品小主事,他都能站到朝堂上听朝会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怎么样,有定下了来吗?”
姜辛夏摇摇头,“我不知道。”
辛成安还想问什么,看到杨侍郎的小厮从走廊那边过来,他提醒道,“辛夏,杨大人找你。”
她转头,那小厮刚好走到跟前,“辛大人——”
辛成安点了一下头。
“姜主事,大人有请——”
姜辛夏一点也不想见杨秉章,可都叫到跟前了,不得不去,脚步沉重。
她叹了口气,调整了下心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没那么抵触。
没一会儿,她站到了杨秉章跟前。
杨秉章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姜辛夏连皇帝都见过,并不畏惧,拱手行礼,淡然道:“卑职见过杨大人。”
杨秉章盯着她,并不言语。
姜辛夏垂眸,任由他无形施压。
杨秉章发现她并不惧,压着性子收起官威,冷嗤一声:“姜辛夏,你那预算数据是谁告诉你的?”
“回大人,”姜辛夏抬起头,淡然道:“是按我图纸估算的。”
“估算?”
杨秉章倏然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文卷簌簌作响,“在圣上面前,你也敢用‘估算’二字?这可是关乎国库银钱、社稷工程的大事!要是工程因银两计算错误而延误,或出现纰漏,你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
竟拿国计民生压她,姜辛夏可不嫌自己命长,连忙跪下,姿态恭敬,但语气依旧沉稳:“大人所言极是,卑职年轻,阅历浅薄,所以圣上面前摆的是大人你的预算册子,而卑职只是口头回答圣上的提问。”
她的声音不大,却淡然从容,一副皇帝不过是口头问问而已,你在这里借什么题发什么挥,想骂就骂,反正她又不少一块肉。
杨秉章:……
他感觉训完姜辛夏后,内心的火气更大了,他气得抓起手边笔就狠狠地掷了出去,“啪”的一声脆响,笔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姜辛夏头一歪,避过了。
杨秉章:……
看她这动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铁青,心中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拿刀宰了她,却因她在圣上那里挂了名忌惮,真是进退不得。
眼看杨秉章眼冒火光,姜辛夏走为上策:“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卑职先去忙了。”也不等他回应,低头弯腰,快速退了出来。
等她出了公务房,只听“啪”一声闷响,好像砚台砸到门框上的声音,力道十足,震得门框都微微晃动了一下,墨汁四溅,在门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却又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门口,小厮、护卫听到动静,都被惊到了。
平日里威严凛然的杨大人,何时如此失态?而那位看似柔弱的姜主事,又何以让大人如此动怒?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惊讶,一会看向姜辛夏背影,一会儿又悄悄朝房间内瞄了瞄。
姜辛夏听到身后声音,暗暗拍拍心口,她感觉杨秉章不会善甘罢休,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报复她,她得小心了。
进入六月份,天气越来越热。
姜辛夏被派外勤越来越多,她知道,这应当是杨秉章给她穿小鞋,虽然热一些,辛苦一点,总比不明就理被人阴的好。
程云书看到姜辛夏背着包,拿着尺路过铺子,叫道,“辛夏——”
“程兄!”
“你这是……”
“测绘。”
具体测绘什么,这是公务就不好对程云书讲了,他也及时打住,“进来喝杯水。”
正好水壶里没水了,她便进了程云书的铺子,卸下背包,一边用手扇风,一边等小喜给她装水,她看向摆在货架上的样品木料,“品种还挺全的。”
程云书铺子里这些木料几乎都来自南方,运输成本高,但材质极好,所以价格不菲,一般都是有钱人家用的多。
他笑笑,“我爹还念叨,什么时候请你到家里吃顿便饭。”
“等有空吧。”
“那你啥时休沐?”
“最近天天跑外勤,累的跟狗似的,等天气凉一点再说吧。”
“那好吧。”
小喜那边水也装好了,姜辛夏还有事要忙,“程兄,那我先走了。”
程云书笑着摆摆手,目光送她离开。
姜辛夏带着小喜、阿福继续测绘京城平面图,这个图上要有所有标志性建筑物,大到巍峨耸立的皇宫,小到某个杂货铺子,从不起眼的桥梁到巷子口的某一座古井,反正都要标到京城平面图上。
姜辛夏一边走一边记,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打算找个小食肆随意对付一顿,这时一个穿蓝袍的小道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小道士雌雄莫辨,大约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稚气,却眼神灵动,“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小喜上前一步:“你家主子是谁?”
小道士笑回,“姜主事见过。”
姜辛夏只有在来安县时见过皇帝身边有一位,难道是那位道长?
但她说道,“不好意思,我见过的道长很多,我不知道那位。”说完,绕过他离去。
小道士也没继续粘着。
姜辛夏问,“小喜,看看那个小道士还站在原处吗?”
“没有。”小喜问,“姑娘,你有见过道士?”
姜辛夏没有多讲,找了个小食肆吃午饭。
午时太晒,吃过午饭,姜辛夏找了一处树荫,坐在树荫下乘凉,倚在树上,闭眼休息,因为有小喜与阿福在身边看着东西,她准备睡一会儿。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让她昏昏欲睡。
“姜主事——”就在她准备入睡时,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将她从半梦半醒间拉回现实。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道士正弯腰看着她。
还真是她猜的人。
“天清道长——”
这可是皇上的坐上客,姜辛夏连忙起身,给他行了礼,“不知道长找我何事?”
天清道长捻着三绺胡须反问回去:“姜主事,你说呢?”
姜辛夏朝周围左右看了看,阿福与小喜被支在一边,就他们二人,她才开口,“天清道长,皇上还是认为我知道宝藏在哪里?”
天清道长只笑不语,那意思不言而喻了。
我……
姜辛夏很想骂人。
生生忍住了,凑到道长跟前,小声道:“天清道长,八卦图我也给了,你们也找了,我要是知道宝藏在哪里,早去挖了,那怕只挖一箱子,这辈子吃喝都不愁了,至于还在工部受这窝囊气?再说了,这宝藏说不定是前朝故意留下的,就是迷惑后世之人。”
天清道长闻言,只笑不语,一副我就看着你胡说八道,说,接着说。
姜辛夏:……
她肩膀一沓,有气无力道,“道长,你就说你想干什么吧?”
天清道长道:“去我的道观坐客,帮我一起分析那八卦图。”
“可我还有公务要干。”
“到时继续干就是了。”
姜辛夏:……
行吧,反正什么都逃不过,那就干吧。
姜辛夏只能带一个丫头,阿福便回去了,正好可以跟崔衡讲一声。
天清道长的道观在城外,但居然不是在道观里,而是一座像私人别院的庭院里,他把姜辛夏领进书房时,书桌上就摊着那副八卦图。
她那懂什么八卦太极,能把图画出来就不错了,让她看什么呀。
天清道长仍旧笑笑,“先喝杯水解解渴。”
中午拦路的小道长端了一杯冰镇薄荷水过来,还真是清凉,姜辛夏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道长,客人到了。”
姜辛夏朝门口看过去,问:“道长,你还请了谁?”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说话间,一个中年道士带了一个中年男子进入了书房。
“程伯伯?”
程昕远不知道谁请他,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姜辛夏:“姜姑娘?”
二人都吃惊的看向天清道长。
天清道长笑笑,“二位请跟我来——”
什么?还有人要见?
不知为何,姜辛夏感觉自己猜到了要见谁。
崔衡正在上值,阿福的消息传过来时,已经是傍晚要下值了,他问:“阿夏回城了吗?”
阿福摇摇头,“看这样子,今天回不来。”
“丁一”
“大人。”
“赶紧备车出城。”
“是,大人。”
京城某处宅子,有人把消息送了进去。
杨秉章捻开小纸条,“姜主事被一个小道士拦住,跟一个老道士出城了。”
老道士?
杨秉章意识到是谁,眸孔一紧,“赶紧备车,我要出去。”
“是,公子。”
祁少阳收到消息时,正跟三皇子在酒楼吃晚饭,那暗卫说道,“好几拨人马往城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