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初雪。
细碎的雪籽子混着冷风,往人脖领子里钻。
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发出悠长的声呻吟,被从里面推开。
门外,是黑压压一片肃立的玄甲卫,和他们身后那一百多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
雪籽落在棺盖上,瞬间就化掉,留下濡湿的水痕。
没有哀乐,没有白幡。
棺木被依次抬进府中,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在敲击所有人的心上。
府里的下人们,都尽量躲在廊柱后,伸长脖子,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露出身影来。
“那就是苏家的......听说全没了......”
“侧妃娘娘也......你看王爷那脸,黑得能滴出水......”
“要我说,她就是自寻死路,好好的侧妃娘娘不做,偏偏偷跑去见罪臣......”
议论声像蚊子哼,刚几句就被箫宸森冷的目光掐断。
他翻身下马,缰绳脱手,看都没看。
他径直往里走,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拖出一道冰冷的弧,卷起几点将落未落的雪。
脚步凝滞,缓缓走向碎玉轩。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带着征服的欲望和怒火。
今天,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枯叶,都像在嘲笑他。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老梅树,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几点将融未融的雪。
树下的石桌石凳,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桌面上还有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枯叶,已经干得卷了边。
什么都没变。
也什么都变了。
那个总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坐在这里看书的影子,没了。
空气里那股她身上独有的,混着药草味的清冷香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那是假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清荷跪在门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她......留下什么话没?”箫宸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清荷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从地缝里钻出来:“回王爷......娘娘......什么话都没留下。只是......爱看窗外......”
“那日奴婢睡得有些昏沉,醒来时就发现娘娘不见了。”
她怎么会有比自己脚程还快的马?
莫非......
箫宸的心脏被一只冰手攥紧,拧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迈步跨进卧房。
一股尘封的、混合着药渣和脂粉的冷香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痒。
床铺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有棱有角。
他就是在这张床上,一次次发疯,看她咬着唇,眼底一片死寂。
他以为那是他的胜利,现在才明白,那只是活死人对疯子的无声怜悯。
箫宸的视线,忽然被床头那个小小的黄花梨木盒黏住。
他认得,那是她放药材和那些瓶瓶罐罐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抬手,打开了盒盖。
除了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盒子底部,还躺着一张叠起来的纸。
箫宸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张纸,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他盯着那张纸,像在看一条毒蛇。过了许久,他才再次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它捏了起来。
纸上是她清秀又带钩的字迹。
“雪梨银耳羹:润肺。王爷近日咳声不止,宜用。”
“山药莲子粥:安神。王爷夜不安寝,宜用。”
“......”
一张纸,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道汤羹。每一道后面,都用小字,标注着他的“毛病”。
落款的日期,是他离京去一线天送死的前一天。
他记得那天。他闯进来,掐着她的脖子,逼问她,看她吐血,然后像个逃兵一样落荒而逃。
他以为她恨他入骨。
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给他写这个?
“砰。”
那张纸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箫宸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想弯腰去捡。
可那只在战场上能稳稳拉开千斤弓的手,此刻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指尖离那片薄纸,永远都差那么一点点。
他堂堂摄政王,能让天下人俯首。
现在,他却捡不起一张纸。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被卡住的抽气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不再去捡,而是猛地抬起脚,朝那个木盒狠狠踹去!
“哐当——”
木盒四分五裂,里面的药材瓶罐碎了一地,药粉和药汁混在一起,那股熟悉的苦涩味道瞬间炸开,浓得让他想吐。
他没停,一脚又一脚,把屋里所有东西都踹翻,砸烂。
桌子,椅子,花瓶,梳妆台......所有带着她气息的东西,全都要毁掉!
直到屋里再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他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汗水混着眼泪,从他脸上往下淌,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输了。
他看着一地狼藉,和那张静静躺在碎片中央、完好无损的食谱,终于明白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这个女人,用她的尸骨,给他铸了一座最华美的囚笼。
往后余生,他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这张食谱,想起她。
然后,想起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箫宸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地碎片里。
他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手,终于,碰到了那张纸。
他没有捡起来,只是用指腹,在那冰冷的纸面上,一遍遍地摩挲。
好像这样,就能摸到那个人的骨头。
......
与此同时,宁王府。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籽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地龙烧得暖,赵渊却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捧着个暖炉。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张承跪在地上,将几张记录着当铺交易的纸,呈了上去。
“殿下,查到了。从三个月前开始,陆续有人用永安公主赏给苏侧妃的首饰去典当,换的都是现银,数额巨大。最后一次,就在一线天事发前五天。”
赵渊的视线从纸上挪开,落在棋盘上。
黑子和白子,绞杀正酣。
“人呢?”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都......处理干净了。是些不入流的混混和乞丐,拿了钱就消失了。线索到这里,断了。”
“断了?”赵渊笑了,一笑就咳,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多了一点刺眼的红。
他毫不在意地将帕子扔到一边。
“她苏卿言,最擅长的就是把线藏在暗处。她没人,钱就是她的手脚。这双脚跑得再快,也会在地上留下印子。”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
“箫宸以为她死了,所以他疯了。本王根本不相信她这么容易就死,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张承。
“所以,本王要找到她。”
“咔。”
那枚黑子,被他稳稳地,落在了棋盘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去燕州。”赵渊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狂热与兴奋,“本王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