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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跑得再快,也总会留下印子!

上京,初雪。

细碎的雪籽子混着冷风,往人脖领子里钻。

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发出悠长的声呻吟,被从里面推开。

门外,是黑压压一片肃立的玄甲卫,和他们身后那一百多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

雪籽落在棺盖上,瞬间就化掉,留下濡湿的水痕。

没有哀乐,没有白幡。

棺木被依次抬进府中,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在敲击所有人的心上。

府里的下人们,都尽量躲在廊柱后,伸长脖子,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露出身影来。

“那就是苏家的......听说全没了......”

“侧妃娘娘也......你看王爷那脸,黑得能滴出水......”

“要我说,她就是自寻死路,好好的侧妃娘娘不做,偏偏偷跑去见罪臣......”

议论声像蚊子哼,刚几句就被箫宸森冷的目光掐断。

他翻身下马,缰绳脱手,看都没看。

他径直往里走,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拖出一道冰冷的弧,卷起几点将落未落的雪。

脚步凝滞,缓缓走向碎玉轩。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带着征服的欲望和怒火。

今天,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枯叶,都像在嘲笑他。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老梅树,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几点将融未融的雪。

树下的石桌石凳,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桌面上还有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枯叶,已经干得卷了边。

什么都没变。

也什么都变了。

那个总穿着一身月白衣裙,坐在这里看书的影子,没了。

空气里那股她身上独有的,混着药草味的清冷香气,也散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那是假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清荷跪在门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她......留下什么话没?”箫宸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清荷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从地缝里钻出来:“回王爷......娘娘......什么话都没留下。只是......爱看窗外......”

“那日奴婢睡得有些昏沉,醒来时就发现娘娘不见了。”

她怎么会有比自己脚程还快的马?

莫非......

箫宸的心脏被一只冰手攥紧,拧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迈步跨进卧房。

一股尘封的、混合着药渣和脂粉的冷香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痒。

床铺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有棱有角。

他就是在这张床上,一次次发疯,看她咬着唇,眼底一片死寂。

他以为那是他的胜利,现在才明白,那只是活死人对疯子的无声怜悯。

箫宸的视线,忽然被床头那个小小的黄花梨木盒黏住。

他认得,那是她放药材和那些瓶瓶罐罐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抬手,打开了盒盖。

除了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盒子底部,还躺着一张叠起来的纸。

箫宸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张纸,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他盯着那张纸,像在看一条毒蛇。过了许久,他才再次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它捏了起来。

纸上是她清秀又带钩的字迹。

“雪梨银耳羹:润肺。王爷近日咳声不止,宜用。”

“山药莲子粥:安神。王爷夜不安寝,宜用。”

“......”

一张纸,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道汤羹。每一道后面,都用小字,标注着他的“毛病”。

落款的日期,是他离京去一线天送死的前一天。

他记得那天。他闯进来,掐着她的脖子,逼问她,看她吐血,然后像个逃兵一样落荒而逃。

他以为她恨他入骨。

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给他写这个?

“砰。”

那张纸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箫宸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想弯腰去捡。

可那只在战场上能稳稳拉开千斤弓的手,此刻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指尖离那片薄纸,永远都差那么一点点。

他堂堂摄政王,能让天下人俯首。

现在,他却捡不起一张纸。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被卡住的抽气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不再去捡,而是猛地抬起脚,朝那个木盒狠狠踹去!

“哐当——”

木盒四分五裂,里面的药材瓶罐碎了一地,药粉和药汁混在一起,那股熟悉的苦涩味道瞬间炸开,浓得让他想吐。

他没停,一脚又一脚,把屋里所有东西都踹翻,砸烂。

桌子,椅子,花瓶,梳妆台......所有带着她气息的东西,全都要毁掉!

直到屋里再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他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汗水混着眼泪,从他脸上往下淌,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输了。

他看着一地狼藉,和那张静静躺在碎片中央、完好无损的食谱,终于明白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这个女人,用她的尸骨,给他铸了一座最华美的囚笼。

往后余生,他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这张食谱,想起她。

然后,想起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箫宸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地碎片里。

他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手,终于,碰到了那张纸。

他没有捡起来,只是用指腹,在那冰冷的纸面上,一遍遍地摩挲。

好像这样,就能摸到那个人的骨头。

......

与此同时,宁王府。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籽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地龙烧得暖,赵渊却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捧着个暖炉。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张承跪在地上,将几张记录着当铺交易的纸,呈了上去。

“殿下,查到了。从三个月前开始,陆续有人用永安公主赏给苏侧妃的首饰去典当,换的都是现银,数额巨大。最后一次,就在一线天事发前五天。”

赵渊的视线从纸上挪开,落在棋盘上。

黑子和白子,绞杀正酣。

“人呢?”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都......处理干净了。是些不入流的混混和乞丐,拿了钱就消失了。线索到这里,断了。”

“断了?”赵渊笑了,一笑就咳,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多了一点刺眼的红。

他毫不在意地将帕子扔到一边。

“她苏卿言,最擅长的就是把线藏在暗处。她没人,钱就是她的手脚。这双脚跑得再快,也会在地上留下印子。”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

“箫宸以为她死了,所以他疯了。本王根本不相信她这么容易就死,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张承。

“所以,本王要找到她。”

“咔。”

那枚黑子,被他稳稳地,落在了棋盘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去燕州。”赵渊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狂热与兴奋,“本王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