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中,和姬不敢再耽搁。
她生怕碧桃随时折返,不敢再贪多,只得弃了其余海域,专拣东海一线的军港、暗礁,匆匆抄录。
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偏殿。
她刚躺下不过片刻,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碧桃端着一碗热参汤进来,满脸关切:
“公主殿下,您可好些了?我家娘娘不放心,让奴婢再来看看……”
和姬面上装出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扶着额头道:
“已经好多了,勉强能下床了……多谢贵妃娘娘挂心。”
碧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道:
“那便太好了!趁着宫门尚未落锁,奴婢这就安排人送公主回驿馆歇息,免得夜深了多有不便。”
和姬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
呵呵,这个碧桃,恨不得立刻把她赶出宫去,还装得这般周到!
不过,这也正合了和姬的心意,毕竟图纸就藏在她身上,早些离开,才少一分风险。
“如此,便有劳了。”和姬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碧桃果然殷勤,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将和姬扶了出去,目送她上了马车。
……
驿馆内,藤原秀信正焦灼地来回踱步。
听见敲门声,他猛地转身,几步扑到门边,唰地打开。
看到和姬没事,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道:“公主殿下……事情办得如何?”
“托外祖大人的福,和姬幸不辱命!”
和姬闪身入内,反手将门闩死,又确认窗子紧闭,这才从袖中夹层取出薄绢,铺展开来。
藤原秀信凑上前观看,不由瞳孔骤缩。
烛光下,大靖东海沿岸的山川地形、军港布防,赫然在目!
“这……公主殿下,您今日所为,足可撼动大靖国本,实乃我大和百年未有之功!”藤原秀信的声音都在发抖。
和姬也忍不住笑出声:
“大靖自诩天朝上国,却把万里山河白白绘在绢画上,岂非天助我也?
待我等回国禀报天皇,整军备战,不出两年,大靖东南沿海必将尽入我大和版图!”
藤原秀信大喜过望:“好!好!此图在手,我大和霸业可期!和姬,你当居首功!”
“外祖大人谬赞了。不过,我们得尽快离开大靖了。图已到手,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和姬正色道。
藤原秀信连连点头。
两人又对着薄绢研究了半夜,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图收起。
……
次日清晨,太极殿早朝。
百官分列两侧,李景琰端坐龙椅,面容沉静。
倭国使团依例入殿觐见。
出乎意料的事,藤原秀信比前两日恭顺了许多,一入殿便五体投地,行了大礼。
李景琰微微眯眼,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藤原秀信一开口,便是一道惊雷:
“启禀陛下,下臣有一事相求,此番来朝,途中耽搁多日……
如今天皇寿辰在即,下臣须即刻启程回国,将大靖天朝威仪与两国修好之意一并禀报,为天皇祝寿!”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这倭国使团前日刚到,今日便走,这是什么道理?!
李景琰亦眉头微皱,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倭国路途遥远,使团舟车劳顿,何必如此匆忙?不如在京城多留几日,朕也好尽地主之谊。”
藤原秀信却连连叩首,坚持道:
“陛下恩德,下臣铭感五内。只是天皇寿辰在即,臣等不敢耽搁,还请陛下恩准。”
他磕得额头泛红,一副忠谨模样。
李景琰沉吟片刻,似乎便要应允。
武将队列中,沈承耀却眉头紧锁。
倭国使团之前还趾高气扬,非要住承乾殿,怎么今日便急着要走?难道……
他刚要出列点破,却见皇帝的目光淡淡扫来。
沈承耀心中一凛,硬生生停住脚步。
李景琰这才收回视线,笑道:“既然使者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强留。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藤原秀信,落在旁边低眉顺眼的和姬公主身上。
“朕记得,公主昨日身体不适,今日便能出发了?”
和姬身体一僵,刚要辩解,李景琰却挥了挥手:
“好了,不必再说了。
朕听闻公主向来倾慕我汉家文化。朕已命人整理内库藏书,供公主观览。
公主正好在此期间将养身体,待你康复,朕自会派人护送你回去。”
藤原秀信猛地抬头,脸色骤变:“陛下!”
“怎么?”李景琰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藤原使者方才不是还说,要回国向天皇禀报两国修好之意么?
公主留京,正可彰显我大靖与倭国亲善之诚。
莫非……藤原使者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与朕明言?”
藤原秀信喉头一紧。
若此时开口拒绝,便是当众折了大靖皇帝的面子,更暴露自己另有所图。
可和姬若留在京城,万一露出破绽……
他只得叩首:“下臣……不敢。只是公主的身体……”
“我愿意留下!”一道清冽的女声忽然响起。
和姬缓步走到殿中,盈盈下拜:
“多谢陛下厚爱。能留在大靖京城,亲览天朝文华,是和姬毕生之幸。”
说罢,她微微抬起头。
依旧是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眉眼温顺柔和,瞧不出半分野心。
李景琰忽然就笑了,颔首道:
“如此甚好。王全,传旨,着鸿胪寺好生安置公主。”
“是。”大太监王全躬身领命。
藤原秀信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言,只能咬着牙,将满腹惊怒咽回肚中。
……
退朝后,群臣议论纷纷。
“陛下该不会是……贪图倭国公主美色吧?”
“不至于吧?那和姬公主虽传说是倭国第一美人,可咱们也没人见过真容啊……”
“你懂什么,倭国主动送上门来,陛下收下,才显得天威浩荡吗!”
沈承耀听着同僚们的话,脸色越发难看。
他正想回家和母亲商议,却被一道尖细的嗓音叫住。
“沈侯爷,留步。”
王全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拂尘一甩:
“陛下口谕,请侯爷单独前往御书房觐见。”
……
御书房内,李景琰负手站在御案后。
窗外斜阳照入,照亮了李景琰的半边脸,越发衬得他神色莫测。
沈承耀行完礼,正要开口谏言,李景琰却先笑了一声。
“沈爱卿。”他转过身来,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是不是要说,倭国自以为盗得我大靖的海防图,所以急着要溜?”
“陛下!”沈承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李景琰看着他,笑意更深,却瞧不出半分温度:
“放心吧,朕不仅知道他们偷了图,更知道……你母亲沈老太君,早就把真图换下了,不是吗?”
短短一句话,帝王威严当头压下。
沈承耀面色一凝,单膝跪地:
“臣……臣万死!母亲她……只是不愿海防机密落于外邦之手,这才斗胆自作主张。
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臣身为沈家儿郎,愿替母亲承担一切罪责!”
话一出口,他心底蓦地一沉。
陛下向来心思深沉,此事若真要追究,岂不正是欺君之罪?!
李景琰却摇了摇头:“老太君一片苦心,朕岂会不知?
她替我大靖守住了海防命脉,朕却因此降罪,岂非寒了忠臣之心?”
“那陛下的意思是……”沈承耀怔怔抬头。
下一瞬,却见李景琰从怀中取出半枚玄铁虎符,重重拍在案上:
“沈承耀,朕叫你来,只想问你一句——
若朕派你秘密前往东海,调集水师,给那群倭狗来个瓮中捉鳖。你,敢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