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走得不算快,慢悠悠的,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拐过街角之后,她把王程给她买的那根梅花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凑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然后又插回去,小心翼翼地扶正。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看。
那糖葫芦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暮色里像一串红玛瑙。
她犹豫了一下,摸出王程给她的银两,换了一串,咬了一口。
山楂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糖衣的甜紧跟着就在舌尖化开了,她又咬了一口。
“姐姐!——姐姐你等等我!”
玉兔精从街角追上来,跑得刘海都飞起来了,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嫦娥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一个人走?”
“主人让我来的!”
玉兔精跑到她面前停住,叉着腰喘了两口,把从王程脖子上解下来的那根银簪子递过去,“他说让你带着防身。”
嫦娥低头看了看那根银簪子,又抬眼看了看玉兔精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把银簪子插进袖口内袋里:“行了,你回去吧。”
“我不回。”
玉兔精理直气壮地挽住她的胳膊,“我跟你一起逛!反正主人说了,他只管住店,不管我跟谁逛。姐姐你放心,我保证不吵你,我就安安静静地跟着你走——”
她刚说完“安安静静”两个字,就指着路边一个卖小兔子的摊位尖叫了起来:“姐姐你看!好可爱!那个耳朵比我的还长!”
嫦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她去了。
两人就这么沿着街往前走,嫦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玉兔精手里抱着一只刚买的小兔子,一边走一边拿草茎逗它。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姐姐你知道吗,下界的好东西可多了,我刚才还看见一个卖烤鸡的,那香味飘了半条街——”
“你声音小一点。”
“哦。”
安静了不到三息。
“姐姐,那边有卖——”
“闭嘴。”
“……哦。”
两个人越走越偏,主街两旁的店铺渐渐变少,路也变得窄了。
两旁的房子从木楼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红辣椒。
她们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面前忽然横出一个人来。
是个穿灰布短打的瘦高男人,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的目光在嫦娥脸上黏了两息,又扫过玉兔精怀里的那只小兔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哟,二位娘子,天色不早了,怎么往这边走?这巷子可不太平。”
嫦娥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瘦高男人也不急,等她走过去了,才慢慢转过身来,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玉兔精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对嫦娥说:“姐姐,他跟着呢。”
“我知道。”
又走了几步,巷子前面又冒出三个人来。
左边两个,右边一个,跟后面那个瘦高男人形成了合围之势,把她们堵在了巷子中间。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一件油腻腻的皮坎肩,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斜到嘴角,腰间别着一柄生锈的短刀。
他往路中间一站,像一堵长满了横肉的门板。
“二位娘子,逛够了没有?要是逛够了,给哥几个交点过路费呗。”
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刀疤脸的目光在嫦娥脸上扫了一个来回,那双眯缝眼里透出来的东西让人很不舒服。
他又看了玉兔精一眼,咧嘴笑得更开了:“哟,还有个漂亮小兔儿。今天运气不错啊。”
玉兔精把小兔子往怀里一搂,退到嫦娥身边,小声嘟囔:“姐姐你看,我就说会有事吧。”
嫦娥没看她,也没看那几个人。
她把那根银簪子从袖口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了。
“你们是谁的人?”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冬天里的井水。
刀疤脸被她这语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谁的人?老子就是老子自己的!这巷子归老子管!你们俩今儿要么乖乖交钱,要么——嘿嘿,陪哥几个乐呵乐呵。”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嫦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她比那刀疤脸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面不改色:“你方才说,要让我陪你乐呵乐呵?”
刀疤脸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里莫名其妙地发虚,但嘴上还是硬的:“怎么着?不行啊?”
“行。”
嫦娥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然后指尖一勾。
一道极其细小的银白色寒气从她指尖钻进去,瞬间没入刀疤脸的肩头。
刀疤脸只觉得肩膀上凉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僵住了。
从肩膀开始,一层薄薄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他全身蔓延。
先是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脸颊。
他的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她,但他动不了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冰雕,通体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冷光。
“嗬……嗬……”
他的嗓子眼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眼珠子惊恐地转动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结了冰,连呼吸都变成了白雾。
玉兔精在后面捂住了嘴。
剩下的三个人全傻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老大在不到两息之内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座冰雕,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嫦娥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刀疤脸那双眼珠子在冰层后面疯狂转动,她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你方才说的是哪只手?”
刀疤脸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像是想摇头却摇不动。
嫦娥又伸出手指,在他右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咔嚓一声轻响,那只被冻住的手从手腕处齐根断了,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冰碴子。
刀疤脸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被封在冰壳底下的惨嚎。
“滚。”
嫦娥偏头看向那三个人,“再让我看见你们,下一个冻的就是脖子。”
那三个人哪还敢废话,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鞋子都跑掉了两只,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刀疤脸那尊冰雕杵在原地,眼珠子还在转,但已经转得很慢了,大概是在昏过去的边缘。
嫦娥把银簪子重新插回袖口,转身走了。
玉兔精抱着小兔子跟在后面,快走了两步跟她并肩,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问:“姐姐,你不是说修为被压了吗?怎么还能冻人?”
“修为是被压了,但寒气是天赋。”
嫦娥说,“又不用灵气催动,冻一只小妖还是够用的。”
“可你刚才冻他用了多大力气?我看着你手都没抖一下。”
“用了三成。”
“那你给他讲的那句‘下次冻脖子’——真假的?”
嫦娥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看心情。”
两人走出巷口,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里。
天色已经暗了,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玉兔精抱着小兔子,走两步就偏头看嫦娥一眼,走两步又看一眼。
嫦娥被她看得不耐烦了:“看什么?”
“没什么。”
玉兔精把脸埋进兔子毛里,闷声闷气地说,“就是觉得姐姐变了好多。以前你在广寒宫的时候,看谁都是冰的。刚才你冻那只妖怪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是亮着的。”
嫦娥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树下蹲着一只花猫,正舔着爪子,看见她们走过来,喵了一声,站起身走了。
她看着那只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带路吧。我饿了。”
玉兔精愣了一下,然后欢呼一声,抱着小兔子就往前冲:“走走走!我知道前面有家羊肉汤!香得流油!”
嫦娥跟在她后面,看着那只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影子在前面蹦蹦跳跳,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心里那个被冻了几千年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走得还是不快,但脚步比之前在广寒宫的时候,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