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水郡外城，曹府，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方圆早早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蓝色劲装，鬼头长刀挂在腰间，铜环叮当作响。
他走到前院，曹公公已经站在廊下了，暗红蟒袍，负手而立，
脸上又挂着那副幽怨的表情，像一个被抛弃的老太太。
“公公，今日我还是自己去就行。”
曹公公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没有说话。
方圆笑了笑，大步走出曹府。
他再次拒绝了曹公公派马车送他的好意。
这才第二天上班就如此高调，不好。
穿官袍坐马车招摇过市，那是沈千山的做派，不是他的。他喜欢走路。
走在人群里，没人认识他，没人关注他，安安静静，挺好。
晨光洒在青石板上，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圆穿过人群，不急不缓。
路过那条冷清街道的路口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两盏红灯笼还挂在那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两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没有停留。
皇城司的大门在望。
门口的几个校尉看到方圆走来，纷纷站直身子，手按刀柄，目光追随。
方脸校尉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圆脸校尉也想学，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没来得及。
方圆从他们身边走过，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他来到任务小院。
小院不大，青砖铺地，几间厢房围成一个半圆。
这里没有来来往往的校尉，没有急匆匆的吏员，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方圆第一次踏入任务小院。
院中的几个文吏正埋头整理文书，有的在抄录卷宗，有的在分类归档，有的在低声交谈。
听到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到方圆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目光中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方圆点头回礼，目光扫过院中的布局。
所谓任务小院，也仅仅是给侦查校尉服务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官，没有大人物，只有一群文吏和几间堆满卷宗的屋子。
这里的卷宗，有的是衙门那边递过来觉得可疑的案件，
有的是悬而未决的旧案，有的是地方上报的异常事件。
案件会在这里汇总，供侦查校尉挑选。
所以，这里的案子，吏员们本身并不确定就一定都是黑祸。
他们只是负责收集、整理、分类，最终结论都要等侦查校尉探查之后才能定论。
定论也不是这些吏员能看的，那是江阳道的事。
“方校尉？”
一道惊喜之声从侧方传来，带着几分殷勤，几分热切。
方圆循声看去，果不其然，正是王德。
王德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坐在一旁的桌案后。
看到方圆进来，他立刻放下册子，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看了看身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同僚们，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帮助方校尉办理入职接待的是我，所以这后续对接，第一人选应当还是我！”
这话一出，那几个原本想起身的吏员瞬间又坐了回去，低着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书。
再上去，就有明显的敲单嫌疑了。
皇城司虽大，但规矩也多。谁接待的，谁对接，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抢别人的单，就是断别人的财路。
方圆暗暗点头，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这皇城司，果然是处处竞争。
即便是文吏也不例外，只不过不像武者那般直接，没有刀光剑影，但暗地里的较劲，一点也不少。
他估摸着，如果关联的校尉能完成任务，这些文吏应该也有些奖赏。
不然王德不会这么积极。
不过这些奖赏跟他没关系，又不是从他俸禄里扣。
而且身后这些普通人整日接触黑祸卷宗，难保哪天不会粘上黑祸，
到时候真是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所以此处的文吏待遇都是极好的。
朝廷不傻，卖命的活，不给够钱，谁干？
而从事这些文吏工作的人，要么是家里缺钱，要么是想干几年混些本钱。
毕竟郡城大，居不易。寸土寸金，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王德弯着腰，身子压得很低，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方校尉，您是来想随便翻翻卷宗，还是有心要接取任务？”
方圆想了想，道：“随便看看。卷宗在哪？”
王德一听，手边一指。
方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院子的东南角是一处类似储藏室的房间，们此时开着，
可以看见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书架，书架高及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
竹简、木牍、帛书、纸册，各种材质都有，分门别类，按年份、按地域、按事由，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方圆心头一动：“这么多？”
如果有这么多待探查的事件，那这侦查校尉真的累死了！
王德讪讪一笑，搓了搓手，解释道：
“这些都是各方汇总过来的。有官府报上来的，有百姓递上来的，
有皇城司自己查到的。有些是，有些不是。黑祸这东西，藏在暗处，
真假难辨。咱们只能先收着，等校尉大人来了，再一一甄别。”
方圆点头，走到书架前，目光从那些标签上一一扫过。
苍梧县、雾水郡城……一个个地名，一个个年份。
他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展开。
字迹潦草，记录的是某村一夜之间所有人失踪的案件，
报案人是个路过的货商，说村里连鸡犬声都没有了，死寂得像一座坟。
结案意见一栏写着“疑似黑祸，待查”。
方圆将竹简卷好，放回原处。又拿起一卷帛书，展开。
字迹工整，记录的是某条巷子里连续三个月有人失踪，都是独居的老人，门窗完好，没有挣扎痕迹。
结案意见，“待查”。方圆摇摇头，将帛书放回。
他转过身，看着王德。
“这些卷宗，我都可以看？”
王德点头，语气恭敬：
“您是侦查校尉，有权调阅所有未定论的案件档案。
若是有定论的黑祸记录，则需要向黑老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