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黑风岭会盟,气氛明显不同了。
头天晚上,侯七的斥候队传回确切消息:高总兵两千人马在四十里外的张家庄扎营,正在砍树造梯、打造攻城器械。探子亲眼看见了三门虎蹲炮——虽然比红衣大炮小,但轰山寨土墙绰绰有余。
消息像寒风刮过黑风岭。第二天上午各家代表聚齐时,连最嚣张的贺黑虎都闭了嘴,翻山鹞数佛珠的手指快搓出火星子。
“废话不多说,”李根柱站在会盟台前,面前木板上已写好盟约草案,“今日定下盟约十款,签字画押,共抗官兵。”
草案是陈元连夜拟的,李凌誊抄。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话,保证识字不多的头领也能听懂。
第一款:互不侵犯。盟期内,各家不得相互攻伐、抢夺地盘人口。违者,共讨之。
独眼彪第一个嚷:“要是以前结的仇呢?”
“盟约生效日起,旧怨暂搁。”李根柱说,“打完官兵,你们私下怎么解决我不管。但在这期间,谁动手谁就是全盟之敌。”
贺黑虎冷哼一声,没反对。
第二款:互通消息。各家斥候需共享官兵动向,不得隐瞒谎报。
这条顺利通过——谁都怕被盟友坑死。
第三款:划定防区。按前日所议,黑风岭、老君山等七处要地分兵驻守,不得擅自撤离。
翻山鹞突然开口:“我部驻守的野狼沟太过偏远,可否换防?”
“不行。”李根柱拒绝得干脆,“野狼沟虽偏,却是通往老君山的侧路。你若守不住,官兵就能绕到贺首领背后。”
贺黑虎立刻瞪向翻山鹞:“你敢撤试试?”
翻山鹞脸色发青,不说话了。
第四至七款是关于战守细节:烽火信号、粮草调配、伤员救治、战利分配。条条都涉及利益,吵得最凶。
吵到粮草时,赵文启拿出个小算盘,啪啪一打:“按人头计,每日需粮十五石。战事若持续一月,便是四百五十石。咱们十八家,按实力分摊……”
“凭什么按实力?”一个小头领跳起来,“人多的就该多出?那仗打输了算谁的?”
李根柱拍板:“按防区重要性分摊。前哨黑风岭负担最重,星火营出三成;老君山次之,贺首领出两成;其余各家合计五成。战后若有缴获,按出力大小补偿。”
勉强通过。
第八款最敏感:统一号令。作战时,盟约主持有权调动各家兵力,违令者逐出同盟。
贺黑虎死死盯着李根柱:“要是你让我们去送死呢?”
“任何调兵,需三家以上附议。”李根柱早有准备,“且每次调兵不过半日路程,超出范围需重新议定。”
这是妥协,但也是底线。
第九款:善待俘虏。不杀降卒,不虐伤兵。
“什么?”独眼彪怪叫,“官兵抓了咱们可都是砍头!”
“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一样。”李根柱说,“降卒可充苦役,伤兵可换赎金。杀了,除了结死仇,没半点好处。”
赵文启点头:“李司正仁心。况且……咱们的人若被俘,也盼着能活命。”
这条在争议中通过。
第十款:盟约期限。至官兵退去后三个月止。期满可续约,亦可自行散去。
最后这条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用绑死在一起。
十款议完,已过正午。
李根柱让人抬上十八份盟约文书,每份都用同样的竹纸,同样的字迹。末尾留空,用于签字画押。
“签字还是按手印?”他问。
“按手印!”大多数人选择这个——毕竟识字的不多。
贺黑虎却拿起笔,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早年跟过账房先生,会写字。
翻山鹞也签字,字迹纤细如蛛丝。
轮到李根柱时,他先签下“李根柱”三字,又加盖了星火营军政司的铁印——印是张铁锤新刻的,拳头大小,刻着“北山盟约”四字。
十八份文书,十八个手印或签名,在午后的阳光下摊开。墨迹未干,血红色的手印触目惊心。
赵文启忽然提议:“盟约既成,当立碑为证。”
“立碑太招摇,”李根柱说,“刻木为契吧。”
周木匠早已备好十八块同样大小的柏木板,每块刻上盟约十款全文,以及十八家名号。刻完后劈成两半,各家持左半,星火营持右半——日后对契,便知真伪。
这法子古朴,但有效。
分契完毕,李根柱最后说:“盟约已立,接下来就是第一桩事——官兵粮草充足,咱们不能坐等他们来攻。”
“你想主动打?”贺黑虎眯起眼。
“不打官兵,”李根柱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打这儿——延安府在三十里外的临时粮仓。探报说,那里囤了高总兵一月粮草,守军不过二百。”
满场寂静。
攻打县城粮仓?这比对抗官兵大队还疯狂!
“打下来,粮食够咱们吃半年。”李根柱声音平静,“打不下来,也能烧了它——官兵没了粮,最多十天就得退兵。”
翻山鹞眼中闪过精光:“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后,夜袭。”李根柱看向众人,“哪家愿往?”
短暂的沉默后,独眼彪第一个举手:“老子干!”
接着是三家小头领——他们最缺粮。
贺黑虎犹豫片刻,也点了头。翻山鹞阴笑着:“算我一个。”
最后,十八家里有十家愿意出人,凑出四百敢战之士。
“好,”李根柱合上地图,“明日起,黑风岭合练夜战、袭营、火攻。三日后,咱们给高总兵送份大礼。”
众人散去时,夕阳正照在那十八块柏木契约上。
契约很新,刀痕尚浅。
但很快,它们就要经历第一场血与火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