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明朝的行政体系里,“司”这个字是有讲究的。县衙里有“六房”——吏、户、礼、兵、刑、工,那叫“房”。府衙里才叫“司”,比如“经历司”、“照磨司”。再往上,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那是省级衙门。
现在李根柱要在无名谷挂个“军政司”的牌子,说好听点是“建制升级”,说难听点……有点僭越。
但李根柱不管这些。
“咱们现在拥有四个庄子人口三千多人,八百战兵。”他在议事堂说,“再叫‘营务会’,像不像个草台班子?”
众人点头。确实,以前人少,叫什么都行。现在地盘大了,人马多了,该有个正经名号了。
“就叫‘军政司’。”李根柱拍板,“管军,也管民。下设各房,各司其职。”
名字定了,接下来是匾额。
孙寡妇主动请缨:“我来写。”
“你会写字?”李根柱惊讶。
她还真写了。
找周木匠要了块木板——是从黑风岭带出来的上好松木,原本想打家具的。刨平,打磨,刷上黑漆。孙寡妇握着笔,蘸着锅底灰调的墨,一笔一画写。
第一遍,“政”字写歪了。
第二遍,“军”字少了一横。
第三遍,“司”字写得像“可”。
孙寡妇气得把笔一扔:“不写了!什么破玩意儿!”
最后还是李凌接的活。这个前秀才、前县衙书吏,规规矩矩写了三个柳体大字:“军政司”。字不算顶尖,但方正端庄,有股子衙门气。
“好字。”李根柱点头,“就它了。”
可挂哪儿呢?
无名谷没有正经房子,最大的石洞是议事堂,但洞口凹凸不平,没法挂匾。最后是周木匠想了个办法:在洞口搭个简易门楼,两根木柱,一根横梁,匾挂横梁上。
门楼搭了三天。这期间,山谷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块匾。
老兵们觉得多余:“挂不挂牌子,仗不照样打?饭不照样吃?”
新人们却觉得新鲜:“咱们也有衙门了?”
书生们最激动,他们围着未完工的门楼转悠,讨论该用什么礼仪,要不要祭告天地,要不要请个司仪。
“简单点。”李根柱说,“挂上,说两句,完事。”
五月初八,黄道吉日。
这天早上,山谷里的人都被集合到议事堂前。八百多人,黑压压站了一片。门楼已经搭好,匾用红布盖着,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李根柱站在门楼前,看了看众人,开口第一句是:“我知道,有人觉得这块牌子没用。”
台下安静。
“是啊,牌子不能当饭吃,不能挡刀枪。”他继续说,“但牌子是什么?是名分,是规矩,是告诉所有人——咱们星火营,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正经要干事的队伍!”
他走到匾前,抓住红布一角:“从今天起,咱们有衙门了。衙门干什么?管军,练兵,打仗;管民,分田,收粮;管司法,审案,断事。所有事,按规矩来,按章程办。”
红布扯下。
“军政司”三个大字露出来,在晨光下泛着乌光。
人群里响起掌声——起初稀稀拉拉,后来连成一片。连那些觉得多余的老兵,也拍了几下手。毕竟,看着自家有块正经匾额,心里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挂牌仪式很简单,李根柱说完,孙寡妇说,王五说,然后散会。
但仪式后的事情,就不简单了。
第一件事:设“房”。
按李根柱的规划,军政司下设五房:军务房(孙寡妇主管)、民政房(陈元主管,虽然人在绥德州,先空缺)、刑房(李凌暂代)、工房(周木匠主管)、粮房(王五暂代)。
每房设主事一人,书吏两人。所有文书往来,都要盖“军政司”大印——印是张铁锤连夜刻的,青石材质,刻得粗糙,但能用。
第二件事:定章程。
以前也有规矩,但零散。现在要系统化,写成条文。李凌带着几个书生忙活了三天,拿出第一版《军政司暂行章程》,一共三十七条。从粮草分配、军功评定,到田亩划分、案件审理,都写了。
“太细了。”孙寡妇翻了几页就头疼,“打仗时哪记得住这么多?”
“不是让打仗时记。”李凌解释,“是让办事的人有据可依。比如有人偷粮,该罚多少?打军棍还是扣口粮?以前凭队长一句话,现在按章程来,谁也没话说。”
第三件事:挂牌办公。
五房各分一个石洞,洞口挂小木牌:军务房、民政房……虽然石洞里还是草垫子、破桌子,但至少像个衙门样了。
挂牌第一天,就有人来“告状”。
是个新收编的队员,叫刘三,告同队的王四偷他半块饼。
“以前这种事,”李根柱对李凌说,“队长骂一顿,最多打两棍。现在你处理,按章程。”
李凌翻开章程,找到“窃盗”条:“窃取他人财物,价值不足一升粮者,罚劳役一日,赔偿双倍。”
于是判:王四去煤窑多挖一天煤,赔刘三一块饼。
两人服气,走了。
“看见没?”李根柱对孙寡妇说,“这就是规矩的好处——不凭个人好恶,大家都服。”
孙寡妇撇撇嘴:“麻烦。”
但她心里知道,是该这么办。队伍大了,不能总靠人情、靠威信。得有规矩,白纸黑字的规矩。
挂牌第七天,出了件大事。
军务房收到第一份“公文”——是郑广元派人送来的。不是信,是份抄录的官府邸报。上面说,杨参将剿匪不力,已被革职查办。新任北山剿匪总兵姓高,正在调集兵马,不日将赴任。
“高总兵……”李根柱看着邸报,“听说是辽东来的,打过鞑子。”
“麻烦了。”王五皱眉,“杨参将只是轻敌,这位高总兵……是正经打过硬仗的。”
孙寡妇却盯着邸报另一处:“看这儿——郑广元升了,代理参将,协助高总兵剿匪。”
众人一愣,然后都笑了。
“这小子,”李根柱摇头,“爬得还挺快。”
“那咱们……”孙寡妇问。
“按计划来。”李根柱说,“练兵,屯粮,修工事。高总兵要来,就让他来。看看是辽东的刀硬,还是咱们北山的石头硬。”
他把邸报扔在桌上,走到军政司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
阳光照在“军政司”三个字上,亮堂堂的。
李根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县衙门时,看见那块“明镜高悬”匾的感觉——敬畏,疏远,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现在,他也有自己的衙门了。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这是他们的。
从墙洞到山寨,从山寨到无名谷,从“护山队”到“星火营”,再到“军政司”。
一步步,脚印很深。
路还长,但方向,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