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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山偷了我的玉佩!”

蒙学堂高级班的教室里,一个锦衣男孩尖声指控,手指几乎戳到对面羌人孩子的鼻尖。被指控的拓跋山涨红了脸,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是拓跋野的堂弟,今年七岁,入学刚一个月。

“我没偷!”拓跋山的声音在发抖,“是……是你自己弄丢的!”

“就是你!”锦衣男孩叫赵承嗣,是赵文轩的弟弟,“刚才只有你在我的书桌旁!玉佩是祖父传下来的,值五百贯!你赔得起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二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半汉人,一半羌人,此刻泾渭分明地站成两边。窗外,刚飘过今年第一场雪。

五岁的陈怀远坐在最后一排。

他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深蓝学袍,但因为个子太小,袍子下摆拖在地上。从争执开始,他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先看赵承嗣激动的脸,再看拓跋山委屈的眼睛,最后看向书桌。

“搜身!”赵承嗣嚷嚷,“夫子,搜他的身!”

学堂夫子是个老秀才,姓孙,此刻满头大汗。一边是凉州富商之子,一边是拓跋部的孩子,哪边都得罪不起。

“这……这不合规矩……”孙夫子擦汗。

“那就报官!”赵承嗣不依不饶,“按《河西新律》,偷盗者徒刑!把他抓起来!”

拓跋山眼圈红了。他想起堂哥拓跋野说过的话:“在书院,咱们羌人得处处小心,一步错,就可能被赶出去。”

“等等。”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陈怀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袍子下摆拖过地面。他走到两人中间,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赵承嗣:“你说玉佩什么时候丢的?”

“就刚才!下课的时候还在,上课就不见了!”

“下课到上课,多久?”

“一刻钟。”

“这一炷香时间,”陈怀远转向拓跋山,“你在哪里?”

拓跋山吸了吸鼻子:“我在……在茅厕。”

“有人证明吗?”

“没……没有。”

赵承嗣得意了:“看!他撒谎!”

陈怀远没理他,走到赵承嗣的书桌前。这是一张双人桌,赵承嗣坐左边,右边是个汉人女孩,此刻正低着头。

“你的玉佩原本放在哪里?”陈怀远问。

“就放在桌上!用锦囊装着!”

“锦囊什么颜色?”

“紫色,绣着金线!”

陈怀远弯腰,仔细查看书桌。桌面上有墨迹,有划痕,有昨天留下的糕点碎屑。他伸出小手,在桌沿内侧摸了摸,然后凑近闻了闻。

“孙夫子,”他转身,“能点灯吗?”

“啊?现在是大白天……”

“请点灯。”

一盏油灯点起来了。陈怀远举着灯,贴近书桌右侧——女孩坐的那一侧。灯光下,桌沿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紫色丝线痕迹,还有极细微的金线反光。

“锦囊被钩破了。”陈怀远指着那道痕迹,“钩破时,有丝线挂在木刺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女孩。

女孩脸色煞白。

陈怀远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你右手袖口,沾了糕点屑——是桂花糕,书院今天早饭供应的。但你的早饭记录显示,你领的是馒头。”

他顿了顿:“只有赵承嗣领了桂花糕。而且他吃糕点时,喜欢把渣掉在桌上。刚才我看过,他桌上有桂花糕屑,你桌上也有——但你的早饭不是桂花糕。”

女孩开始发抖。

“下课那一炷香时间,”陈怀远继续说,“拓跋山去了茅厕,赵承嗣去了操场。而你,一直坐在座位上——因为你的鞋底是湿的,今早下了雪,只有一直坐在室内的人,鞋底才会是湿的。”

他伸出小手:“能把你的书包给我看看吗?”

女孩死死抱着书包。

孙夫子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夺过书包。打开——紫色锦囊就在最上面,里面的玉佩完好无损。

真相大白。

赵承嗣愣住了,拓跋山哭了,女孩瘫坐在地。

陈怀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座位。经过赵承嗣身边时,他停下,仰头说:“你冤枉人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能冤枉人吗?”五岁的孩子,问话却像大人,“按《河西新律》,诬告反坐。你要向拓跋山道歉,还要受罚。”

赵承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对着拓跋山鞠躬:“对……对不起。”

一场风波,被五岁孩童化解。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书院。

当天下午,陈嚣就接到了孙夫子的报告。他正在和墨衡讨论蒸汽机的改进方案,听完后沉默片刻。

“怀远现在在哪?”

“在……在格物院。”孙夫子擦汗,“他说想去看看蒸汽机。”

格物院的实验室里,陈怀远正站在凳子上,看墨衡调试一台新模型。这台模型比之前的大了一倍,气缸用精铜打造,活塞密封用了浸油的皮革。

“为什么用皮革?”陈怀远问。

“因为皮革有弹性,能贴合气缸内壁,又不至于太紧。”墨衡对这个五岁的孩子出奇耐心,“但皮革不耐高温,蒸汽一烫就缩。我正在找替代材料。”

“试试石棉。”陈怀远说,“爹爹说过,石棉不怕火。”

墨衡眼睛一亮:“石棉……对!石棉!我怎么没想到!”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石棉布,开始裁剪。陈怀远跳下凳子,走到墙边的黑板前——这是陈嚣发明的教学工具,用石灰涂在木板上,可以写画。

他拿起炭笔,开始画图。

等墨衡弄好密封圈,回头一看,愣住了。

黑板上画着一台复杂的机器:有锅炉,有气缸,有曲轴,有飞轮。每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甚至计算了压力、温度、传动比。

“这……这是你想的?”墨衡声音发颤。

陈怀远点头:“按照您之前讲的原理,我推演了一下。如果气缸直径放大到一尺,活塞行程两尺,锅炉压力达到三个大气压,那么这台机器能产生……大约五十马力的功率。”

“五十马力是什么?”

“是爹爹说的单位,一匹马的力量。”陈怀远认真道,“五十马力,能带动十台纺纱机,或者两辆载重马车。”

墨衡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陈嚣走了进来。他看到黑板上的图,也愣住了。

“怀远,”他走到儿子身边,“这些是你自己算的?”

“嗯。用爹爹教的阿拉伯数字和公式。”

陈嚣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能造出更有用的机器?”

“意味着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目标。”陈嚣声音低沉,“有人会想利用你,有人会想毁掉你。因为你的能力,太可怕了。”

五岁的孩子眨了眨眼:“像拓跋山那样?”

“比那严重得多。”

陈怀远想了想:“那我不让别人知道。”

“已经晚了。”陈嚣苦笑,“今天学堂的事,很快就会传开。河西出了一个五岁断案、能设计机械的神童——这消息,瞒不住的。”

墨衡忽然道:“经略使,让我收怀远为徒吧。”

陈嚣看向他。

“记名弟子,不公开。”墨衡说,“我教他格物之道,他帮我完善设计。在格物院,我能保护他。”

陈嚣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

当天晚上,节度府书房。

陈嚣摊开一本手抄的《几何原本》——这是他从记忆里默写出来的欧几里得几何前六卷,删减了超越时代的内容,只留基础。

“今天,我教你第一课。”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点,“点,没有长度,没有宽度,没有高度。它只是一个位置。”

陈怀远眼睛一眨不眨。

“两点确定一条直线。”陈嚣画了第二个点,连成线,“这是公理,不需要证明,是我们推理的基础。”

他接着讲角、三角形、平行线。五岁的孩子听得入迷,不时提问:“为什么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平行线为什么永不相交?”

陈嚣一一解答。但他发现,儿子最擅长的不是记忆,是想象——当讲到立体几何时,陈怀远能立刻在脑中构建出三维图形,甚至能想象它们旋转、切割、组合的样子。

“空间想象力……”陈嚣喃喃道,“这是天生的。”

教学持续到深夜。萧绾绾来催了三次,陈嚣才合上书。

“怀远,”临睡前,陈嚣问儿子,“今天在学堂,你为什么不直接指出那个女孩偷了玉佩?而要一步步推理?”

陈怀远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因为如果直接说,大家不会信。要让他们自己看到真相。”

“你从哪学的这个道理?”

“看爹爹审案。”孩子说,“王彪那个案子,爹爹也是一步步问,让坏人自己露出破绽。”

陈嚣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五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他的儿子却已经在观察权谋、学习博弈。

“睡吧。”他给儿子掖好被角。

走出房间,萧绾绾在门外等他,眼中含泪:“嚣哥,怀远他……”

“我知道。”陈嚣揽住妻子,“他注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长大之前,给他撑起一片天。”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这座城的另一个角落,那个曾在墙上画火焰符号的年轻人,正听着手下汇报。

“陈嚣的儿子,今天在蒙学堂破了一桩盗窃案。五岁,逻辑清晰,观察入微。”

年轻人把玩着一把匕首:“还有呢?”

“下午去了格物院,和墨衡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墨衡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意思。”年轻人笑了,“神童……这倒是没想到的变数。”

他走到窗前,望着节度府的方向:“腊月十五的计划,得改改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烧了藏书阁,太便宜陈嚣了。”年轻人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那个神童儿子,是怎么在火海里——”

他做了个掐灭的手势。

手下打了个寒颤:“可那是孩子……”

“孩子?”年轻人转身,烛光映出他狰狞的脸,“陈嚣杀李光俨时,想过李继迁也是个孩子吗?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图纸——是河西书院的平面图,详细标注了每栋建筑的位置、通道、守卫换岗时间。

“藏书阁在东,蒙学堂在西,中间隔着一个校场。”年轻人手指划过图纸,“腊月十五那晚,大祭在城南。我们分三路——一路烧藏书阁,一路烧蒙学堂,还有一路……”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点:“去这里。”

手下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火药工坊?那里守卫森严!”

“所以才要声东击西。”年轻人冷笑,“等所有人都去救火,工坊的守卫就会减弱。我们要的不仅是烧书,还要炸了陈嚣的命根子——匠作监。”

他收起图纸,声音压低:“但现在,得加一个目标。”

“陈怀远?”

“对。腊月十五那晚,蒙学堂虽然放假,但陈怀远很可能还在书院——墨衡最近常留他夜宿做实验。”年轻人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趁乱,把他绑出来。”

“绑一个孩子做什么?”

“用处大了。”年轻人笑了,“第一,可以要挟陈嚣。第二,如果这神童真像传闻中那么聪明,带回去培养,将来就是对付河西的利器。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果带不走,就杀了。让陈嚣尝尝丧子之痛。”

手下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

同一时刻,节度府。

陈嚣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了火。大火吞噬书院,孩子在火中哭泣。他冲进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怀远。

“嚣哥?”萧绾绾被惊醒。

“没事。”陈嚣擦去额头的冷汗,但心中的不安挥之不去。

他起身披衣,走到怀远房间。孩子睡得很熟,怀中还抱着那本《几何原本》的手稿。

陈嚣轻轻抽出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不是几何图形,是怀远用炭笔画的一幅画——一座奇特的城堡,有旋转的塔楼,有架空的廊桥,有复杂的水利系统。

画的角落,孩子写了一行歪扭的字:“给爹爹造的城。”

陈嚣眼眶发热。

他收起手稿,走出房间,对守夜的亲卫说:“从今天起,怀远身边加派暗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书院那边,让墨衡把实验室搬到节度府后院。”

“是。”

雪还在下。

陈嚣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的软肋,已经暴露在敌人面前。

五岁的神童,是河西的希望,也可能成为敌人最致命的攻击目标。

腊月十五,还有一个月。

他必须在这之前,织好一张足够坚固的网。

保护儿子,保护书院,保护河西的未来。

夜色中,陈嚣握紧了拳头。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地斤泽深处,十二岁的李继迁刚刚收到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河西书院的教材。

还有一张字条,是陈嚣的亲笔:

“选择在你。仇恨,或未来。”

少年盯着字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把字条扔进火堆。

但那些书,他留下了。

火焰吞噬了字条,也映亮了少年眼中复杂的情绪。

仇恨,还是未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至少,在做出选择之前,他想看看——

陈嚣给他指的那条“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