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白的。
不是光，是白。上下左右前后，全是白的，白到苏凡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他踩在白上面，脚底下软乎乎的，像踩着一层厚棉花。
他往前走。走了三步，白里面出现一个人。
那人赤着脚，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有一个银色的点。
她盘腿坐在白上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她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冰，苏凡能看到她身体里面的东西——没有骨头，没有血，只有一团金色的光在胸口的位置跳动。
女娲。
苏凡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人族苏凡，见过女娲娘娘。”
女娲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人族？”
苏凡点头。
女娲歪了歪头，像在看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本座捏出人族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文字，没有语言，没有城池，没有战争。他们在泥巴里打滚，吃野果，喝河水，被野兽追着跑。三万年后，人族有了文字，有了语言，有了城池，有了战争。现在，人族有了你。”
苏凡跪着没动。他听不出女娲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但他不在乎这些。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金色碎片，举起来。
碎片在他掌心里发光，金光在这片白色的空间里炸开，像一颗小太阳。
女娲看着碎片，金色的眼睛突然亮了。那光亮得吓人，银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碎片。
“这是……”
苏凡说：“尸体的道。鸿钧老祖说，用这个能补天道裂缝。但他没说怎么补。尸体的主人说，来问您。”
女娲伸出手，从苏凡掌心里拿起碎片。碎片在她指尖转动，金光一明一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贴在胸口。碎片融进她的身体，和她胸口那团金色的光融合在一起。
她的身体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女娲闭上眼睛。
“补天的方法，本座知道。”
苏凡心里一松。
女娲睁开眼睛，看着苏凡。
“但本座不补。”
苏凡愣住了。
“为什么？”
女娲把碎片从胸口取出来，扔回苏凡手里。碎片烫得吓人，苏凡的手掌被烫得滋滋响，但他没松手。
女娲站起来，赤脚踩在白上面，低头看着苏凡。
“三万年前，本座补过一次天。那次，天塌了，本座炼五色石，一块一块把天补上。补了九天九夜，补完了，本座的身体也碎了。”
她抬起手，透明的胳膊在白色的光里泛着冷光。
“你现在看到的本座，不是本座。是本座留在归墟的一缕残魂。本座的身体，三万年前就碎了。补天，要拿命去补。本座的命，三万年前已经用过了。”
苏凡站起来，手里攥着碎片，掌心被烫得冒烟。
“那怎么办？”
女娲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波动。
“你急什么？”
苏凡深吸一口气：“天道裂缝三年不补，洪荒就没了。洪荒没了，人族就没了。我是人族的封神使，我不能看着人族没了。”
女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把刀，把他的神魂从头到脚劈开，翻来覆去地看。
“你的道，是守护？”
苏凡点头。
女娲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了他体内那团灰色的光。
她收回目光，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涌出金色的光，光凝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座山。山不大，但很陡，山上寸草不生，全是黑色的石头。山顶上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字——不周。
苏凡认识这座山。
不周山，共工撞断的那根天柱。
女娲指着画面里的山：
“不周山断了一截，天柱缺了一块。天柱撑天，天柱断了，天就塌了。三万年前，本座炼五色石补天，补的是天的裂缝，不是天柱的缺口。天柱的缺口还在，一直在。”
苏凡皱眉：“天柱缺了，天怎么没塌？”
女娲说：“因为有人在撑着。三万年来，一直有人在撑着。那个人快撑不住了。”
苏凡心里一动：“谁？”
女娲没有回答。她的手在空中一挥，画面变了。
不周山的内部，山腹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中央悬着一根石柱，石柱上捆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赤裸，皮肤是青灰色的，瘦得皮包骨头。
他的双手被铁链捆住，吊在石柱上，双脚悬空。
他的头发很长，拖到地上，头发全是白的，白得像雪。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还活着。
苏凡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女娲说：“他叫盘古。”
苏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盘古？开天辟地的盘古？盘古不是死了吗？身体化成山川河流，神魂化作天地万物，怎么还被捆在不周山？
女娲看着他：“盘古开天辟地之后，身体碎了，神魂散了。但他是盘古，他是洪荒第一个神，也是洪荒最强的神。他的神魂散了，但没有灭。散的碎片，飘在洪荒各处。”
“三万年来，那些碎片一点一点聚拢，重新凝成了他的神魂。他活了，但活了一半。他的神魂太弱，撑不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山腹里，神魂在洪荒各处飘。他撑了天柱三万年，用自己的身体撑着缺口。”
苏凡看着画面里那个人，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干裂的嘴唇，看着那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
“他撑了三万年？”
女娲点头：“三万年。他快撑不住了。天柱的缺口需要五色石来补。三万年前，本座炼的五色石用完了。你需要重新炼五色石，补上天柱的缺口。盘古才能解脱。”
苏凡问：“五色石怎么炼？”
女娲抬手，空中出现五道光。青、赤、黄、白、黑。五道光在空中旋转，像五条蛇缠在一起。
“五色石，需要五种材料。青石，取东海万丈海底的青玉石。赤石，取南荒火山深处的赤火石。黄石，取西昆仑地脉的黄精石。白石，取北冥冰原的白霜石。黑石，取幽冥地府的黑曜石。五种材料，缺一不可。”
苏凡把五种材料的名字记在心里。东海、南荒、西昆仑、北冥、幽冥地府。五个地方，五种石头。
女娲看着他：“五色石炼成之后，带回不周山，嵌进天柱的缺口。缺口补上，天柱就稳了。天柱稳了，天道就不会再裂。”
苏凡站起来：“我去。”
女娲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五种材料，每一种都有东西守着。东海有蛟龙，南荒有火凤，西昆仑有陆吾，北冥有冰螭，幽冥有鬼帝。都是道境五重以上的东西。你道境五重，打一个还行，打五个，打不过。”
苏凡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碎片在他掌心里发光，金光很亮。
“我有这个。”
女娲看着碎片，沉默了一下。
“尸体的道能帮你，但不能帮你打五个。它会消耗，用一次少一次。”
苏凡把碎片塞回怀里：“那就省着用。先去东海。”
女娲点头，抬起手，指尖点在苏凡的额头上。一股暖流从她指尖涌进来，在苏凡的脑海里刻下一张地图。东海的方位，万丈海底的位置，青玉石的样子，守石蛟龙的弱点。
“蛟龙的弱点是眼睛。它的眼睛看不到正下方的东西。从下面接近它，能偷袭。”
苏凡记住了。
女娲收回手，身体又透明了几分。她胸口那团金色的光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去吧。本座在这里等你。等你集齐五种材料，本座教你炼五色石。”
苏凡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女娲。
“娘娘，您撑得住吗？”
女娲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平了。
“三万年都撑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苏凡点头，走出门。
门外，孙悟空还站在桥头，金箍棒杵在地上，眼睛盯着门的方向。看到苏凡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小子，怎么这么久？”
苏凡说：“大圣，去东海。”
孙悟空愣了一下：“去东海干什么？”
苏凡一边走一边说：“找石头。”
两人腾空而起，朝东海的方向飞去。
东海在东胜神洲的东边。从归墟出来，飞了三天三夜，才看到海。
海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海水是黑色的，不是脏，是深，深到阳光照不到底，海水就变成了黑色。
海面上风平浪静，连个浪花都没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苏凡停在海面上空，低头看着下面的海水。女娲给他的地图在脑海里浮现，东海万丈海底的位置，就在正下方。
“大圣，你在上面等我。”
孙悟空摇头：“俺老孙跟你下去。”
苏凡看着他：“下面有水，你不会游泳。”
孙悟空咧嘴笑了：“俺老孙有避水诀。”他掐了个诀，身上亮起一层金光，金光把海水隔开。
两人跳进海里。
海水很冷，冷到骨头里。苏凡往下潜，越潜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一百丈，五百丈，一千丈。周围全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孙悟空身上的金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缝，照亮前面的路。
三千丈，五千丈，八千丈。水压越来越大，苏凡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往下潜一尺，压力就大一分。
他的骨头在嘎吱响，肺里的空气被压得往外挤。他咬着牙，继续往下潜。
一万丈。
海底到了。
海底是一片平原，平坦得像被碾过。地上全是黑色的泥沙，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烂泥里。
泥沙里埋着无数贝壳和珊瑚的残骸，白森森的，像骨头。
苏凡在海底找了一圈，没找到青玉石。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女娲给他的地图在闪。地图上有一个红点，红点的位置在正前方。他睁开眼，朝正前方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座山。山不高，百丈左右，山上全是黑色的石头，一块一块堆在一起，像一堆坟头。
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苏凡钻进洞里。洞很深，往下延伸，越走越宽。走了大约一刻钟，洞突然变宽了，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一尺见方，通体青色，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石头在发着青色的光，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青玉石。
苏凡走过去，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石头，整个洞穴震了一下。震感很强，苏凡被震得倒退两步。
洞穴上方的岩石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青色的光。光落在地上，化作一条龙。
龙不大，三丈来长，浑身覆盖着青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是金色的。
它的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是血红色的，没有眼白。它的气息，道境五重巅峰。
蛟龙。
蛟龙低头看着苏凡，竖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道境五重初期？也敢来偷本座的青玉石？”
苏凡没说话。他把青玉石从地上拿起来，塞进怀里。
蛟龙的脸色变了。
“放下。”
苏凡没放。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亮起一团金光。金光很亮，亮到整个洞穴都变成了金色。
蛟龙盯着那团金光，瞳孔缩成针尖。
“尸体的道？你去了混沌界？”
苏凡没回答。他把金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刀。
蛟龙张开嘴，一口青色的龙息喷出来。龙息铺天盖地，带着腐蚀一切的力量。
苏凡不躲不闪，一刀斩出。金光斩在龙息上，龙息被劈成两半，从苏凡两边飞过去，撞在洞壁上，洞壁被腐蚀出两个大坑。
蛟龙脸色一变。它的龙息，道境六重以下没有人能接下。这个道境五重初期的人类，不但接下了，还劈开了。
苏凡冲上去，金光刀斩向蛟龙的脖子。蛟龙躲开，一尾巴抽在苏凡胸口。
苏凡倒飞出去，砸在洞壁上，洞壁被砸出一个人形大坑。他从坑里爬出来，胸口闷得厉害，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咽下去，又冲上去。
金光刀斩在蛟龙的鳞片上，鳞片被斩出一道白痕。
蛟龙吃痛，怒吼一声，爪子拍向苏凡的脑袋。苏凡躲开，金光刀斩向蛟龙的眼睛。
蛟龙闭上了眼睛。金光刀斩在眼皮上，眼皮被斩出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喷出来。蛟龙惨叫一声，尾巴乱甩，抽得洞壁一块一块往下掉。
苏凡落地，大口喘气。蛟龙睁开眼睛，左眼上有一道血口子，血糊住了眼球，看不清东西。
它的右眼死死盯着苏凡，瞳孔里的杀意浓得像实质。
“你找死。”
蛟龙张开嘴，嘴里亮起青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苏凡知道，这一口龙息比刚才那口强了至少三倍。他躲不开，硬接也会重伤。
他把金光刀举起来，把体内所有的守护之道全部灌进去。
守护之道涌进金光刀，金光刀猛地炸开，化作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不大，拳头大小，但密度大得吓人。
苏凡把光球扔向蛟龙。
光球飞进蛟龙的嘴里，在它喉咙里炸开。
轰——！！！
蛟龙的脑袋炸了。青色的鳞片、金色的血、白色的骨头，四散飞溅。身体站了一会儿，才轰然倒地。
苏凡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金光刀没了，尸体的道又消耗了一部分。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灰色的光团小了一圈，灰暗了不少。
他转身，走到青玉石前。石头还在，青色的光还在。他把石头从地上拿起来，石头入手很沉，比看起来沉十倍。他的手腕往下一坠，差点没拿住。
苏凡把青玉石塞进怀里，朝洞口走去。
走出洞穴，孙悟空还在外面等着。他看到苏凡，咧嘴笑了。
“拿到了？”
苏凡点头，从怀里掏出青玉石。青色的光照在孙悟空脸上，把他的猴脸照得发蓝。
“好石头。”孙悟空说。
苏凡把石头收好：“走。下一个地方。”
孙悟空问：“去哪？”
苏凡说：“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