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互助协会的识字班,志愿者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的跟读声,在院子里飘着。
何思源正低头整理刚到的招工表,眼角余光扫到门口,顿了顿。
一个半大男孩钉在那儿,不进也不走,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泛白,连肩膀都绷得笔直。
是宋置业,宋赤炎的儿子。
她记得这孩子,他爹一周前还来协会登过记,想找擎天山脉的活计,之后就没了动静。
何思源本来以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还在犹豫去不去,可看这孩子泛红的眼眶,就知道事儿不对劲。
“进来。”何思源把招工表往桌边一推,声音放软。
宋置业磨磨蹭蹭走到桌前,没敢坐,脑袋埋得快碰到胸口,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大两码的鞋。
鞋头里塞着团旧报纸,鞋底都磨平了。
憋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我爹要去干坏事了,姐姐,你救救他。”
何思源赶紧拉过他,细问之下才弄明白。
宋赤炎本来还在纠结去不去擎天山脉,转头就撞上了天源矿业的黑工头招工。
黑工头吹得天花乱坠,说工资比擎天山脉高一半,当天就能开工,宋赤炎脑子一热,当场就签了合同。
在宋置业这小孩眼里,那些黑工头,全是坑人的坏人。
他爹去给坏人干活,可不就是去干坏事?
他拉着宋赤炎的胳膊劝了半天,根本劝不动,走投无路,才想起上周爹来登过记,跑来找何思源求救。
何思源揉了揉他的脑袋,先稳住他的情绪:“别怕,姐姐去找你爹聊聊,不会让他出事。”
她没急着动身,先走到院子里,冲两个轮值的猎荒者知会一声。
这俩人是钱大海派来的,挂着猎荒者公会的正经身份,实打实的三阶高手,一个叫老李,一个叫老周。
老李点头应下,老周直接起身:“我跟你去。”
棚户区这地方,鱼龙混杂,人心叵测,先保自己才能帮别人。
自己都栽进去了,说什么都是白搭。
这是互助协会第一原则。
宋置业领着他们穿了三条巷子。
这里的巷子窄得离谱,宽点的地方俩人并排走得贴墙,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蹭。
地上积着脏水混着生活垃圾,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冒黑水,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宋赤炎住的地方,就是个破窝棚,连块正经的门都没有,就挂着块破油布。
何思源敲了敲油布,里面传来宋赤炎不耐烦的声音:“进。”
宋赤炎正蹲在地上,往破蛇皮袋里塞旧棉袄,抬眼扫了何思源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也没什么好脸色:“有事?”
“宋师傅,你跟黑工头签的合同,他们给你留副本了吗?”何思源开门见山。
宋赤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反而把棉袄使劲往袋子里怼,蛇皮袋被撑得鼓出个尖角,布料都快裂开了。
“签都签了,现在说这些有屁用!”他的声音闷得发慌。
“他们的矿场在西麓南段的断崖区,离青云城几百里地,那边全是荒山野岭,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矿道随时可能塌,你知道吗?”
何思源翻出西麓的照片递过去,“你看看,这就是他们说的地方!”
宋赤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棉袄狠狠砸在地上。
“够了!”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手指着门外歇斯底里,
“那你说我怎么办?!你跟我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合同我都签了!我不去干活,谁给我钱?我儿子要吃饭,要上学,你给吗?”
何思源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换做没有下河村覆灭的经历,何思源大概率早就心软了。
现在她在棚户区见多了这种走投无路的人,太清楚这歇斯底里的背后,不是愤怒,是连喘口气都难的绝望。
所以,她没心软。
不是麻木,是林清野之前反反复复跟她叮嘱的话。
互助协会能做的,就是给人指一条明路,把所有条件摆清楚:去哪、干什么、拿多少钱、能不能带家属,一字不落地说明白。
路铺在那儿,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全是人家自己的事。
你不能替别人做决定,更不能替别人扛后果。
一口承诺出去,强制人家做决定,那就是替人背了因果,到最后因果纠缠多了,先垮的一定是自己。
“要是在那边干不下去了,就去金关村找我们的人,报我何思源的名字,有人管你。”何思源最后留下一句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
窝棚外,宋置业蹲在墙根下,眼神空落落的,手里还攥着衣角,老周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守着。
何思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他攥得紧紧的手心里。
糖纸是彩色的,在灰蒙蒙的棚户区里,格外显眼。
“你爹要出远门干活,这段时间,你就来姐姐这儿。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协会给你留了床位,晚上不想一个人待着,就过来住。”
宋置业捏着手里的糖,指尖微微发抖,没说话,也没点头,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回去的路还是那些窄巷子,何思源走在前头,老周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四周。
快到协会门口的时候,何思源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协会斜对面有条小巷,窄得只能侧身过人,最近除了租户胡万山和房东老太太,几乎没人往那儿去。
可刚才,她分明看见巷子深处晃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件灰扑扑的旧外套,领子竖得老高,帽子压到眉毛底下,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从巷子里往外蹭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步子又快又碎,肩膀缩得像只受惊的老鼠,恨不能把自己折成一张纸,贴在墙上藏起来。
这模样,跟现实里在男厕贴小广告的骗子一模一样。
主打一个,做贼心虚都写在脸上。
何思源跟老周对视一眼,不用说话,老周瞬间懂了。
老周一步跨到何思源身前,那人抬头瞥见老周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秒,转头就往巷子深处跑。
跑得是真快,地上的脏水被他踩得水花四溅,鞋底打滑了两下,愣是没减速。
但他快,老周更快。
三阶对二阶,这场追逐从一开始就没悬念。
老周甚至没敢用全速,就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着那人慌不择路的样子。
等那人发现距离非但没拉开,反而越来越近,恐慌之下刚要大喊,老周才猛然发力。
一只手死死拎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那人连哼都哼不出来,只能手脚乱蹬。
被拽到互助协会院子里的时候,那人的帽子早就跑掉了,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会儿瞟何思源,一会儿瞟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句没底气的话。
“我...我就是路过...”
“真没干坏事......”
得嘞,这纯属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