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很窄,只能容一人爬行。
爬了近百米,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石窟,被人为拓宽过,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一些食物和水。
石窟的另一头,连着一条更窄的通道。
中年人带着他们穿过通道,又爬了一段,最后从一个废弃的水井里钻了出来。
他们已经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上百户人家,房屋都是石砌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孙非爷注意到,村子的路面是平整过的,路边有水渠,屋前晒着粮食和干菜。
这不像是一个被压迫到活不下去的村子。
几人跟着他进入一间石屋,那中年人关上门。
孙非爷看着那中年人插上门栓,他在等那人开口。
那中年人自称是老侯,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始诉苦。
“以前我们柳沟村多自在。”
“想种什么种什么,想卖什么卖什么。日子苦是苦点,但那是我自己的日子。”
“现在呢?”孙非爷问。
“现在?”老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种什么要听云溪村的。他们说种金罡粟,你就得种金罡粟。他们说种多少,你就得种多少。卖什么要云溪村定价。价格是他们定的,你不卖?行,那你就烂手里。”
孙非爷心里记了一笔。
垄断种植,控制定价权,标准压迫套路。
老侯越说越来劲。
“连养鸡都要管,鸡苗统一发,说是不准乱养。养大了,蛋卖给他们,肉卖给他们。自己留几只吃?要报备。报备你懂吗?你家里几只鸡、几天下一个蛋,他们比你还清楚。”
“这管得也太宽了。”孙非爷顺着他的话往下捋。
“宽?”老侯抬起头双目喷火,“谁可怜我儿子,我可怜的娃被强迫着拉去劳役,至今未归”
对味了,全对上了。
强制劳动,跟城内的那些黑心资本家都一个路数。
但孙非爷心里那个疑问还在。
这村里的道路,还有种种情况怎么看都不像活不下去的样子。
老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压低声音说:“你要真想看云溪村干的好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村长。”
孙非爷跟着老侯从后门钻出去,又在小胡同里一阵乱钻,走了一条他完全记不住的路,最后从一间民房的后门进了屋。
屋里坐着一个老人,他看到老侯带人进来,第一反应是往门外看。
“没人跟着。”老侯说。
村长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打量孙非爷。
“青云城来的?”
“青云城来的。”
村长沉默少许,然后叹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半辈子的委屈都吐出来了。
“当初加入同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他盯着地面,“谁知道...唉。”
孙非爷等着。
“这同盟里,也分三六九等。”村长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数,
“第一等,云溪村,那是太上皇;第二等,上河村隘口村那些,算嫡系;第三等,我们这种后来加入的小村子。”
“最底层。”
“怎么个底层法?”孙非爷问。
“层层剥削。”村长抬起头,
“工分的大头被云溪村抽走,叫什么同盟统筹费。这费那费,名目多得你记不住。我们累死累活,到手那点,勉强饿不死罢了。”
“他们抽多少?”
村长报了个数字。
孙非爷在心里算了算,确实不低。
“还有那些猎荒者。”村长往窗外指了指,“天天在村外转悠,说好听是保护,说难听......”
他顿了一下。
“就是监视,防着我们跟外人接触,防着我们说出去。”
孙非爷想起进村路上遇到的赤鬼。
强制引导,巡逻监视,这条也对上了。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村长,我来的路上看了,你们村子房子修得不错,田地也齐整,村民有饭吃,不像......”
“不像被压迫的?”村长接过话头。
孙非爷没否认。
村长愤然怒斥:“这就是云溪村最狠的地方!”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身看着孙非爷。
“他们会包装。”
“包装?”
“包装。”村长重复了一遍,
“表面工程做得漂漂亮亮。外人一看,哟,这村子不错啊,房子新,路好走,田里庄稼长势喜人。可你看看......”
他往窗外一指。
“村里哪还有壮劳力?”
孙非爷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确实,外面走动的大多是老人和妇女。
“男人呢?都去哪儿了?”
孙非爷没答话。
“被拉去荒野上服徭役了。”
“修路、开矿、砍树,没日没夜地干。这些光鲜亮丽的房子,是他们用血泪盖的。盖好了,自己一天都住不上,又得去下一个工地。”
真相其实是,村里的男人都眼馋同盟工地的高工分,主动报名去赚外快了。前面老侯自家儿子就在修路队当小队长。
他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你看到的那些,都是给人看的,真正的日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壮汉扛着大包小包从村道上走过,满脸笑容。
他正跟路边的大妈打招呼,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怀里抱着一匹新布料。
孙非爷看向村长。
村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看到没,这是回来交工分的。”
“交工分?”孙非爷看着那壮汉脸上的笑,“他笑得挺开心。”
“笑?”村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是被压迫久了,麻木了。你以为他在笑,其实他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笑了,那只是肌肉记忆。”
孙非爷突然感到一丝恐惧,不是对云溪村的恐惧,是对村长这句话的恐惧。
一个人得经历过什么,才能把别人的笑容解读为肌肉记忆。
“这云溪村的手段......”他喃喃道。
“吃人不吐骨头。”村长替他说完了。
两人对视。
“我们要是被发现了......”孙非爷没往下说。
“别,别说那个字。”村长打断他。
屋里安静良久。
然后村长站起身,从灶肚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放在孙非爷面前。
荷叶包里面是一只竹鼠,外皮微微焦脆。
“尝尝,我们村的特产。”
孙非爷看着那只竹鼠,这种时候端吃的,他觉得气氛有点接不上。
“竹鼠养殖,也是云溪村强行压下来的指标。”村长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无奈的控诉腔调,
“说什么柳沟村土壤适合,说什么排泄物有大用,搞了一堆严苛的标准,什么饲料配比、养殖密度、防疫流程烦死人。”
(真相其实是,竹鼠养殖是云溪村针对柳沟村土壤特点量身定制的扶贫项目,竹鼠粪便是【生源二号】的核心原料,供不应求。村里人不少靠这个盖了新房。)
村长指了指那只竹鼠。
“吃吧,这东西,我们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
孙非爷确实饿了,他撕下一条后腿,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质细嫩,油脂混着香料在嘴里化开。
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怎么样?”村长问。
孙非爷嘴里塞满了肉,只能点头。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吃过最好的烧竹鼠。
但他同时感到一阵深深的罪恶感。
这肉,是老百姓的血泪啊。
他又撕下一块。
真香。
村长看着他吃,忽然开口:“你从青云城来,路子广,这竹鼠,在外面有市场吗?”
孙非爷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不是被云溪村垄断收购吗?”他含糊地问,嘴里还嚼着肉。
“是啊。”村长叹气,“全被他们收走了,价格也是他们定,我们想自己找销路,但出不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
“如果你有渠道,我们可以想办法。偷偷运出去,不走云溪村的账。”
孙非爷又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心里盘算着,这竹鼠的品质确实罕见,如果能运回青云城,定价翻三倍都有人抢。
而且这条线一旦打通,就等于在东麓扎下了一根钉子。
情报、物资、人员,都可以顺着这条线进出。
“能弄出来多少?”他问。
村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愁苦的表情。
“一次不能太多,十只八只,没问题,多了会被发现。”
孙非爷点头。
十只八只,少了些,但是为了背后的情报线,先答应下来无妨。
他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