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帝表现得颇为体恤:“你身子弱,别站着了。来人,赐座。”
“谢陛下。”虞峥再次扣首,直到搬来凳子的小内监伸手来扶,才颤颤巍巍起身,缓缓落座,面上恭敬至极。
“身体怎么样?”
“托陛下的福,老臣才得以捡回这条老命。”虞峥说着又要拜。
瑜帝连忙抬手:“坐好。”他叹了一声,“近来灾情四起,北边也不太平,朕实在是抽不开身,下面的人没怠慢你吧?”
“怎么会,他们待老臣极好。”
“那就好。”瑜帝面色一正,“今日叫来你,是有件事找你确认一下。”
话落,卢公公拿着一张崭新的画像上前。
这是汤泉宫画师刚刚绘制的,人鱼阁“陈宝珠”的画像。
“你可识得此人?”
虞峥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卢公公看了瑜帝一眼,又拿出那两张泛黄的通缉令。
虞峥看着画上面容粗犷的刀客,再次摇头。
殿中侍候的宫人都遣了出去。
卢公公最后拿出那张画着方格子的纸,虞峥瞬间瞳孔微缩,站起身来:“这是九宫令!”
这东西之前一直在他手里,他最熟悉不过。
他不傻,很快意识到三张画像与九宫令有关。
再次看过去,那两张泛黄的通缉令纸质粗糙,明显是上了年头的,与九宫令有关,那便极有可能是和南边有关。
那这个小姑娘......虞峥再次打量起画中人的眉眼。
当年救他的渔家确实有个女儿,被拖上船时,他迷迷糊糊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
可当时的他意识昏沉,没看到对方长什么样子。
至于那对夫妇的模样......他仔细回想,却只能记起大概轮廓。
瑜帝看着他的表情,面上已现失望之色。
虞峥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又想到了不久前虞瑾明说过的话。
几个时辰前,虞瑾明还在为怎么找九宫令而苦恼,陛下却已经查到了线索,虞瑾明对此显然还不知情。
当年陛下派虞瑾明去南边调查,现在有了九宫令的线索,居然没让他来查,真是在防着监察司。
虞峥立时确定,长子没有说谎。
想到九宫令,他暗含期待地问道:“陛下,可是有九宫令的线索了?”
瑜帝要用虞峥,就不能所有事都瞒着。
一旁的卢公公早得了吩咐,回道:“半个月前,有人见过这样一块方形铜块。现在初步怀疑,与这姑娘有关。”
卢公公让人搜过江小月的住处,没有任何发现,东西不在她身上。
他转头看向瑜帝:“陛下,要不要奴才去一趟......”
监察司三个字他没有明说,意思却很明显。监察司有江小月十一岁的通缉令,或许看到原稿,虞峥能想起来。
若能确认这小姑娘是那对渔民夫妇的孩子,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瑜帝双眉一拧,卢公公瞬间低下头,不敢再提。
“当年东西怎么丢的,你可还记得?”瑜帝又问。
“老臣落水后失去意识,醒时便已在那户渔民家中,当时九宫令就丢了。没等老臣查找,祝方就带着人杀进来了。”
虞峥顿了顿,又道:“这姑娘在何处?东西若在她身上,老臣能感应到,有办法找出来。”
他语气稍显急促,抬头迎上瑜帝审视的目光,又补充了两句:“寻回九宫令是老臣一生夙愿,只盼能早日完成任务,再次为陛下效忠。”
瑜帝脸色稍缓:“十五年了,那些话朕都记得。只是,祭坛已露,两具干尸都被发现了。”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干尸便是长公主,二人心知肚明。
他在试探。
前些时候卢公公接走虞峥时,虞瑾明说他一直昏迷,二人并未交谈过。
而后人被关进避暑山庄,卢公公也只问了五年前的事。
按常理讲,虞峥对近期瑜都发生的事,应是全不知情的。
甚至获救后应该都没见过虞瑾明。
虞峥果然面露讶色,神情骤然紧绷,急切地往前一步:
“棺材藏在铜柱里怎会被发现!那明哥儿他有没有怀疑?陵寝那边有人看着吗?尸体现在何处?”
这迫切的模样加上连番追问,成功将卢公公和瑜帝骗了过去。
这事是虞瑾明提醒虞峥的,此刻他若看到对方炉火纯青的表演,怕是也要惊叹一声,然后自今往后,再不会信虞峥半个字。
在瑜帝的示意下,卢公公说了帝陵塌陷以及玄梦观的事。
虞峥瞬间明白,虞瑾明定是因长公主陵寝被盗联想到干尸,又或是从尸体上找到了线索。
九宫会是他一手建立的,对方自然要把这笔帐算在他头上。
没有告诉瑜帝,估计是因为二人重逢时自己的那句提醒。
那陛下又是因何怀疑虞瑾明的呢?
虞峥压下心头的疑问,再次开口:“这些事,跟这个小姑娘有没有关系?”
玄梦观的暴露过于蹊跷,那祭坛深藏于地下,十几年前安然无恙,怎么突然就被发现了。
卢公公回道:“目前还不清楚,但这个小姑娘,曾是监察司的线人,后来又成了监察司的通缉犯。”
难道这就是陛下怀疑虞瑾明的原因?虞峥心中暗思,嘴上问道:“温大人知道这事吗?”
“温玄死了。”瑜帝淡淡回道。
“死了!”虞峥这下是真惊着了,那老道惯会养生,怎会这般早亡。
惊讶过后随即狂喜,怪不得陛下会召他进宫。
他面上现出几丝哀伤,顺势提起当年的往事,说得瑜帝也心生感慨。
此时,瑜帝已经信了虞峥七分。不是还有疑虑,这只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让卢公公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你把这些卷宗看一遍,看能不能找到新线索。”说罢便去上朝了。
卢公公将虞峥引到偏厅,那里已经腾出一块安静的地方,供他阅览。
......
天亮后不久,一匹疾驰的快马停在京兆府衙门口。
一名身量近六尺的女镖师带着一个娇小的妇人坐于马背。
妇人被扶下马时,面色苍白,站都站不住。旁边衙差刚扶稳她,她便控制不住吐了对方一身。
这名年轻妇人便是陈秋。
等在衙门口的京兆尹顾不上嫌弃,领着人就往后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