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欲躲,木门“吱呀”一声豁然洞开。
“登徒子!安敢在此图谋不轨?”
开门的陈丽卿未辨来人相貌,只见男子身影伫立院中。女飞卫性情刚烈,当即厉声呵斥。
陈丽卿抓起倚在门边的长枪,直刺而出!
赵远急忙后撤,两人就在院子里交起手来。
白天在玉仙观相遇时,陈丽卿一身男装,短衣长裤,十分干练;此刻夜深归家,她已换上红衣襦裙。长枪挥动间裙裾翻飞,仿若蝴蝶振翅,别有一番风姿。
“姐姐!”
刘慧娘披衣出门,望向与陈丽卿缠斗的男子,越看越觉得眼熟。
忽然一道黑影从旁窜出,吓得刘慧娘失声惊叫。
“阿秀!”
陈丽卿听见表妹呼喊,心头一紧。她本就不是赵远对手,这一分心,招式更显凌乱。不出三两回合,长枪便被赵远击落。
“登徒子!若敢轻薄我姐妹……”陈丽卿目露厉色,正要呼救,赵远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是我!阿秀的赵大哥!”
“呜……”陈丽卿双眸圆睁,奋力挣扎。
“喂……”赵远以为她没认出自己,又凑近几分。两人气息相闻,面颊几乎相贴。
“是我!白天还在玉仙观……”话未说完,刘慧娘猛地将他拽开。少女瞪圆双眼怒道:“这是阿秀的表姐,你怎可对她无礼!”
“我……”赵远讪笑,“怕她喊声惊动门外禁军。”
“呸!呸!”陈丽卿面泛红霞,愤愤擦拭朱唇,“阿秀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无赖!”
赵远忙用衣袖擦手方才陈丽卿挣扎时,沾了他满手香唾。虽是美人玉津,他却无福消受。
“姐姐,赵大哥定是见门外有禁军才 进来。”刘慧娘转怒为嗔,急忙替赵远辩解,“赵大哥是正人君子,绝非歹人。”
厢房是二女闺阁,赵远与时迁不便入内。陈丽卿便将二人引至堂屋,刘慧娘自去备茶。
赵远在院子里待了半天,却始终不见陈希真露面,心下不由奇怪。
“陈道长去哪儿了?今晚不回来吗?”
陈丽卿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说:“我爹最近在修炼五雷都纂,夜里大多要在雷祖殿闭关。”
刘慧娘端着两杯茶走进来,听到表姐这么说,轻轻摇头:“姨父也不知怎么了,偏信那道士的话,真以为炼成了就能呼风唤雨、掌心发雷呢。”
“这也正常,聪明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赵远话未说完,就被陈丽卿瞪了一眼:“你才糊涂!”
方才那一闹,陈丽卿对他的印象已是差到谷底。
赵远也不跟她争,接过刘慧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又问:“阿秀,门口那些禁军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高坎派来寻事的吧?”
“他们不是来寻事的,”刘慧娘把另一杯茶放到时迁面前,气鼓鼓地说,“带队的禁军都头说,姨父已经把我跟表姐都许配给高坎了!那些人守在外面,说是保护未来的太尉夫人!”
“咳咳……”时迁一口茶差点呛到,“刘小娘子要嫁高太尉?那我哥哥……”
“我和阿秀出嫁,关他什么事?”陈丽卿冷哼。
“怎么没关系?你之前在厢房不是还问刘小娘子,愿不愿意嫁给我家哥哥吗?”时迁笑嘻嘻地说。
刘慧娘顿时脸红。
陈丽卿趁机哼道:“亏阿秀刚才还夸你是正人君子,哪有正人君子偷听姑娘家说话的?”
“碰巧听见罢了,”赵远笑着打圆场,转而问道,“阿秀,要不要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儿?”
“兄长,不用了。”刘慧娘摇摇头。
“刘小娘子,你该不会真想嫁给高坎吧?”时迁一脸惊讶。
“阿秀怎么会嫁那种人!”她跺了跺脚,坐到赵远旁边的椅子上,解释道,“姨父这些天修炼五雷都纂,据说再有十几天就功成了。依我看,他多半是在拖延时间,等功成之后,就会带我和表姐离开东京,去山东景阳镇了。”
赵远回想《荡寇志》的情节,似乎确有这一段。不过原本只是高坎看中陈丽卿,陈希真假意许婚,还认他做了干儿子。
“对了,兄长,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刘慧娘眨了眨眼,含笑问道。
“阿秀来猜猜,可是那许状元的事情出了岔子?”
“嗯。”
赵远并未回避陈丽卿,将今日前往台狱探视的经过尽数道出。
“许状元一心为国,其志可嘉。可惜他在行动之前,未能揣摩明白圣意。”刘慧娘轻叹一声,“他自己糊涂也就罢了,如今还要牵连兄长。”
“讨伐辽人不是好事吗?”陈丽卿听到二人谈论武状元上书之事,不禁疑惑道,“若能收复燕云十六州,朝廷便有了养马之地,边关各处多些骑兵驻守,也不至于处处被动挨打。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表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刘慧娘将金国形势细细道来,“那武状元许贯忠本是河北大名府人士,对北疆军务了如指掌。他在上书中提及,河北各处关隘城池兵员严重不足,有些地方缺额竟达八成。即便在籍兵士也疏于操练。这样的军队,若将来金人南下,表姐觉得可能抵挡得住?”
“自然不能。”陈丽卿虽性情急躁,但其父毕竟是禁军将领。女飞卫除却习得家传武艺,对军旅之事也颇有见识,“当今圣上明察秋毫,不过是被奸佞蒙蔽。待收复燕云,肃清朝堂,皇上定能励精图治。”
“这话是姨父告诉姐姐的吧?”刘慧娘忍俊不禁,“姐姐既说皇上圣明,既是圣明之君,又怎会被小人蒙蔽?”
“这......”陈丽卿一时语塞。
她性情刚烈犹胜李逵,虽比那黑厮机敏些,却少了份淳朴。
“再者,若皇上当真圣明,姨父又何必辞去军职,专心修道?”刘慧娘追问道。
陈丽卿虽脾气火爆,却非愚钝之人。往日陈希真时常教诲她皇帝圣明,习武当以忠君报国为志,这番说辞早已深植于心。此刻被表妹连番诘问,不禁对父亲的教导生出几分疑虑。
“姐姐久居汴京,不知外间情形。”刘慧娘长叹一声,“阿秀往日也如姐姐一般,听父亲整日说皇上圣明,朝野弊政皆是奸佞所为。今次山东瘟疫,我随父母逃难途中失散,这一路所见所闻方才明白,所谓圣主明君,不过是文武官员自欺的谎话。唯有如此,他们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效忠君王。”
“若那位置上坐的是个昏聩之人,还有谁愿意替他卖命出力呢?”
陈丽卿沉默不语,娇艳的面庞上布满纠结。
刘慧娘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对赵远说道:
“兄长,关于许状元的事,阿秀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少女轻摇着头,
“台狱里关押的都是皇上亲自下令整治的要犯,想从里面救人,除非……”
刘慧娘说到这儿,忽然顿住。
她瞥了一眼旁边仍在出神的陈丽卿,凑近赵远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兄长,上次安神医夫妇配出来的那味药,你们可带在身上了?”
“带了是带了,但御史台内人员繁杂,根本没机会下药。”赵远无奈答道。
“兄长,这药又不是给他们吃的,”
刘慧娘轻笑一声,贴着赵远耳语了几句,
最后说道:
“……这法子风险也不小,用与不用,还请兄长决断。”
“虽有些冒险,倒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赵远点了点头:“就依你的计策行事。”
既已从刘慧娘这里得到了营救许贯忠的方案,
赵远又稍坐片刻,便与时迁一同告辞离去。
刘慧娘目送二人悄然跃墙而出,
正要转身回屋,却觉腰间骤然一紧,
她吓了一跳,急忙回头,
才发现从身后抱住她的,竟是表姐陈丽卿。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刘慧娘嗔怪道。
陈丽卿轻轻挠了挠表妹的痒处,两个姑娘嬉闹了一阵后,
这位女飞卫忽然问道:“你这赵大哥,该不会是绿林中的人吧?”
刘慧娘闻言一怔,全身不由得紧绷起来,
“姐姐休要胡说!赵大哥只是郓城一个普通富户,怎会是绿林贼寇呢?”
“阿秀,他若真不是贼寇,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陈丽卿凑到表妹耳边,低声说道,
“寻常富户,哪有这般胆量,敢擅闯禁军看守的宅院?还打算去台狱里救人?”
“赵大人向来重义气,许状元又是他旧识,”
刘慧娘急忙辩解,“他冒险闯入院子,定是担心我们遭遇不测。”
“当真?”
陈丽卿伸手轻捏表妹的脸颊,
“姐姐虽不如你聪慧,却也不是三岁孩童,你这番话可糊弄不了我。”
“姐姐,你就别追问了,成不成?”
刘慧娘说到此处,神情忽地黯淡下来,
“反正过些时日,姨父也要带我去景阳镇了,到时自然再见不到赵大哥了。”
陈丽卿闻言,也默然不语。
她虽性子刚强,却也深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份量。
刘慧娘的这桩婚事,是由她父亲刘广亲自定下的。
除非刘慧娘不认这个父亲,
否则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
……
汴梁城外码头,梁山客船中,
赵远与时迁返回时,燕青也从闻焕章那里回来了。
“燕青兄弟,怎么样?闻教授可有办法?”赵远问道。
燕青点头,皱眉说:“闻教授说,要么等到最后一日去劫法场,要么在那之前伪造一份文书,把许家兄长从台狱里骗出来。”
“但台狱守备森严,这文书至少要有蔡京、童贯等人的印信,甚至可能需要……圣旨!”
“伪造文书或圣旨,这要怎么做到?”阮小五问道。
燕青解释:“文书和圣旨,无论字迹还是印章,都有严格规矩。光是笔迹就很难模仿,更别说那些高官的私章官印了。”
“这么说,这办法不等于白说吗?”阮小七有些烦躁。
“能够模仿字迹和私刻印章的人,我认识两位,”赵远向众人说明,
“济州有一秀才,姓萧名让,擅长书写各家字体,还能模仿他人笔迹,人称圣手书生。可以请他仿写蔡京、童贯等人的文书。”
“同样在济州,还有个汉子,姓金,名大坚,刻得一手好石碑与印章,人称玉璧匠。可以让他来纂刻蔡京、童贯的印章。”
“哥哥,蔡京、童贯的书信文章,还有他们官印的样式,我今晚就能去偷来,”时迁保证道。
“哥哥,从此地到济州,若一人双马昼夜不停,三四日就能到,来回也就六七天,时间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