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远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个老头,是这条巷子里的钉子户,开了几十年的铺子,谁的面子都不给。他这是在帮那个小子?
墨班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看着苏毅,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死人。
“年轻人,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墨班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你借一把钻头,是想在这巷子里,给我们开个瓢?”
他向前走了一步。他每走一步,巷子里的空气,似乎就凝重一分。
“我劝你,把东西交出来。”顾怀远也跟着开口,语气已经没了之前的客气,“不然,今天你恐怕走不出这条巷子。”
苏毅没理他们。他看着老头:“先租一天。”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了柜台上。
老头收了灵石,转身从一个更深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根通体乌黑,只有小指粗细的钻头。钻头表面,没有灵光,只有一股沉重、坚硬的气息。
巷子里的气氛,凝固了。
顾怀远和墨班,都没想到,苏毅竟然真的租了。
他们更没想到,这个老头,竟然真的租了。
“找死。”墨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晃,五指成爪,直接抓向苏毅的怀里。他的速度很快,手上那副黑色的手套,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残影。
他是机关师,不是纯粹的武夫。他这一抓,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他自信,能在苏毅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那个铜盒,从他怀里掏出来。
苏毅没动。
就在墨班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
苏毅抬起了手。
他的手里,拿着那根刚租来的,乌黑的玄铁钻。
他没有用钻头去戳,去刺。
他只是,用钻头的尾部,在那副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就像蜻蜓点水。
“叮。”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墨班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了距离苏毅胸口,不到半寸的地方。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
他想把手收回来。
他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了。
那副他赖以成名,由天外陨铁混合了十几种稀有金属,耗费了他十年心血才打造出来的“墨蝶手”,此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黏在了他的手上。
不,不是黏住。
是……融合。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手套的金属纤维,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改变着结构,向他的血肉里,生长!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墨班的喉咙里发出。
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自己僵住的右手手腕,想要把它扯开。
没用。
他越是用力,那副手套就融得越快。一层细密的,黑色的金属纹路,已经从手套的边缘,蔓延到了他的手腕上,像活的藤蔓。
顾怀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苏毅用一根破钻头,在那副连三阶法器都能徒手拆解的“墨蝶手”上点了一下。
然后,墨班就废了。
“你……你做了什么?”顾怀远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看不懂,所以他更害怕。
“他的手套,有点问题。”苏毅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的脑海里,蓝色光幕正在缓缓消失。
【物品:墨蝶手(三阶顶尖奇物)】
【损坏部位:核心能量回路第十七节点,因长期超负荷运转,存在一处法则层面的微小错位。】
【修复方案:施加一个反向的物理应力,使其错位闭合。】
【修复结果:完成。】
苏毅收回玄铁钻,看着痛得满头大汗的墨班。
“内部线路接错了,有点漏电。我帮你把口子堵上了。”苏毅的解释,通俗易懂。
堵上了?
墨班快疯了。
他那双手套,之所以能无视大部分法器的灵力防御,靠的就是那套独一无二的,能引导能量流动的核心回路。
现在,这个年轻人,说他把回路的“口子”,堵上了?
那不就等于,把一条奔流的河,给筑坝拦死了吗?
狂暴的能量无处宣泄,反冲回来,第一个撕碎的,就是他这个主人!
“解开!快给我解开!”墨班的脸,因为剧痛和恐惧,已经完全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五根手指,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成粉末。
苏毅皱了皱眉。
“修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再弄坏?”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顾怀远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沉炉街,那个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苏毅把“计费器”拆掉的结丹修士。
一模一样。
先用一种你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一件东西“修”好。然后,这件“好”的东西,就成了索你命的催命符。
他看着苏毅,看着对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不是炼器师,也不是什么机关大师。
这是一个……怪物。一个可以随意制定规则,玩弄万物的怪物。
“苏……苏大师!”顾怀远的称呼,瞬间变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比之前那个结丹修士,跪得更快,更干脆。
“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绕我们一次!”他对着苏毅,砰砰地磕头。
他身后的墨班,也想跪。
可他僵直的右手,让他连弯腰都做不到,只能站在那里,身体筛糠一样地抖。
“我把这个盒子,给你修一下吧。”苏毅看着墨班,忽然说了一句。
墨班一愣。
苏毅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盒,又掏出了那两截鸠尾晶的断针。
他没用锤子,也没用地火。
他只是,把那根玄铁钻的钻头,对准了其中一截断针。
然后,他的手指,在钻头的尾部,轻轻一搓。
“嗡……”
玄铁钻,在他的指尖,高速旋转起来。
没有灵力驱动。
纯粹的,物理层面的,高速旋转。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白色粉末,从断针上,被均匀地磨了下来。
苏毅用另一只手,接住这些粉末。然后,他将这些粉末,小心地,填进了那个铜盒底部,一个只有针尖大小的凹槽里。
他做完这些,又拿起另一截断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到十息。
一个直径精准到0.7毫米,由鸠尾晶粉末压实而成的,微型“震动模组”,就这么被他用最原始,最粗暴,也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造了出来。
他将玄铁钻,轻轻放在了那个新做好的模组上。
“嗡——”
这一次,不是钻头在转。
是整个铜盒,连带着里面的十七组齿轮,一起发出了轻微的,却无比和谐的共鸣声。
【物品:冥潮古机关盒(修复完成)】
【功能:未知。需激活后探索。】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卖针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苏一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光。
墨班也停止了呻吟。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嗡鸣的铜盒,又看了看苏毅手里的玄铁钻。
作为沧澜城最好的机关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毅刚才那几下,意味着什么。
徒手打磨。
精度,在发丝的百分之一以下。
这已经不是技巧。
这是“道”。
他看着苏毅,眼中最后一丝怨毒和不甘,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发自灵魂的恐惧。
苏毅把修复好的铜盒揣回怀里,然后把玄铁钻递还给老头。
“多谢。”
他又拿起柜台上那套“毫针”。
“这个,我也要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准备离开。
从头到尾,他都没再看跪在地上的顾怀远,和那个快要站不住的墨班一眼。
就像路过两块碍事的石头。
“大……大师!”顾怀远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抱住了苏毅的腿,“求您……求您救救墨班!他……他那双手,废了,就全完了!”
苏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那个手套,我没修好吗?”
顾怀远噎住了。
“好……是修好了。”他艰难地说,“可是……太好了。”
好到,快要把他主人的手,给一起“优化”掉了。
“哦。”苏毅点了点头,“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了一张崭新的,皱巴巴的维修单。
“二次维修,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