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外，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修琴、修盾、修影子、修锁，众人看到的还只是匪夷所思的技艺。
那么这一次，他们亲眼见证的，就是点石成金。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炼气士，靠着一个被改装的破烂葫芦，几乎是当场延寿续命，甚至有了突破的可能。
这已经不是维修了。
这是逆天改命。
门口队伍里剩下的几名修士，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们手里捧着的，也都是些有瑕疵的法器。
可现在，他们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只是断了、裂了、不转了的问题，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劳烦这位深不可测的掌柜动手。
“下一个。”
苏毅的声音，把众人从飘忽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他把老者留下的那块黑色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放在了柜台角落。
这东西内部的震动频率很特殊，用在聚灵葫芦上，有点大材小用。
先留着，以后说不定有更有趣的用途。
队伍里，沉默了片刻。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背着一个长条剑匣的中年修士，犹豫了一下，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叫张陵，筑基初期，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散修，以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制符手艺，在沉炉街勉强糊口。
他走到柜台前，神情有些局促，小心翼翼地将背后的剑匣解下，平放在柜面上。
“掌柜，我……我这个，能修吗？”
苏毅的目光落在那个剑匣上。
剑匣是普通的楠木所制，只是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各种符文，显然是经过了主人的精心祭炼。
只是此刻，剑匣的表面，从头到尾，有一道清晰的焦痕，像是被雷劈过。
焦痕上的符文，全都化作了焦炭，失去了灵性。
“画符的时候，炸了？”苏-毅问。
张陵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
“是……是前日，我想画一张二阶的‘引雷符’，结果灵力没控制好，反噬了。”
他指着剑匣，“我这‘符笔’，就藏在剑匣里温养。现在，笔也毁了。”
说着，他打开剑匣。
匣子内，躺着一支通体紫黑的符笔。
笔杆由百年雷击木制成，笔锋则是用二阶妖兽“紫电貂”的尾毫。
本是上好的制符工具。
可现在，那撮珍贵的笔锋，已经从中断裂，还带着一股焦糊味。
“坊市里的符阁说，笔锋的灵脉断了，除非找到新的紫电貂尾毫，否则没救。”张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可一只二阶的紫电貂，价值上千灵石，我……”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买不起。
苏毅伸出手指，在断裂的笔锋上轻轻拨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酥麻感，从指尖传来。
【法器：紫竹惊雷笔】
【损坏部位：1。笔锋导电纤维束熔断。2。内部储墨腔压力失衡。3。缺少过载保护装置。】
又是典型的设计缺陷。
这支笔，只能承受平稳的灵力输出。
一旦使用者的灵力出现波动，比如画高阶符箓时，精神紧张导致的灵力紊乱，内部压力就会瞬间增高。
灵力没有地方去，自然就在最脆弱的笔锋处“炸”开。
“能修。”苏毅收回手，“不过，修好了，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张陵愣了一下：“掌柜的意思是？”
“三十块中品，一个时辰。”苏毅拿出新的维修单，“我给你换个笔头。”
“换……换什么笔头？”张陵有些不安地问，“没有紫电貂的毫毛，画出的符，灵性会大打折扣的。”
“谁说我要用毫毛了？”
苏-毅把维修单推过去，“修，就签字。”
张陵看着维修单上的价格，三十块中品灵石，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可一想到这支笔若是废了，自己连糊口的本事都没了，他一咬牙，在维修单上按下了血印。
“掌柜，全凭您做主。”
苏毅收起单子，转身，又走向了墙角那堆万能的废料。
张陵和门外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这一次，苏毅的目标很明确。
他先是捡起一个不知从哪件法器上拆下来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空心的铜制圆球。
然后，他又从一堆破碎的阵盘里，挑出一块边缘锋利的，带着些许空间波动气息的银色金属片。
最后，他径直走到柜台角落，拿起了那块刚刚从老者那里收来的，黑不溜秋的震动源石。
三样东西。
张陵一个都不认识。
苏毅回到柜台，把紫竹惊雷笔断掉的笔锋，整个掰了下来，随手丢进废料桶。
张陵的心，跟着抽动了一下。
苏毅没理他，拿起那个铜制圆球，用那块银色金属片，在圆球的表面，快速地划动。
金属片极为锋利，悄无声息地就在铜球上，刻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微型阵法。
接着，他将那块震动源石，塞进了铜球内部。
然后，他拿起笔杆，将铜球，像笔帽一样，牢牢地按在了原本笔锋的位置。
一支原本古朴的符笔，瞬间变成了一个顶着金属圆球的古怪棍子。
“这……”张陵看着自己的笔，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东西还能画符吗？
“还没完。”
苏毅拿起那块银色的金属片，在地火上烧了烧，然后用小锤，将其敲打成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金属针。
他捏着针，对准了铜球的顶端。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手腕一抖，那根细针，便刺穿了铜球，精准地扎入了内部那块震动源石的核心。
“嗡……”
一声极度压抑的嗡鸣，从铜球内传出。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从针尾的小孔中喷了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才缓缓消散。
“好了。”苏毅把改造后的笔，放在柜台上，“验货。”
张陵看着那支还在轻微震动的“笔”，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握。
“以后，不用笔锋了。”苏毅指了指那根刺入铜球的细针，“用这个画。”
张陵将信将疑地握住笔杆，学着平时画符的样子，调动了一丝灵力，注入笔身。
灵力刚一进去，张陵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一个无底的黑洞吸了进去。
铜球内部，那块震动的石头，在他的灵力激发下，开始疯狂地、超高频率地运作。
他甚至不需要用笔去蘸符墨。
一股精纯的，由天地灵气直接转化而成的“灵墨”，就从针尖喷薄而出！
张陵下意识地，在空中划了一道。
一道金色的，带着丝丝电光的符文，凭空出现在铺子内。
引雷符！
而且，是无需符纸，隔空成符！
那道符文的灵力波动，比他之前倾尽全力画出的，还要强上三倍不止！
张-陵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笔”，又看了看空中那个缓缓消散的金色符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制符，还能这样？
“这……这是……”
“灵气雾化喷头。”苏毅言简意赅地解释，“以后画符，不用墨了，省钱。”
张陵：“……”
他觉得，自己几十年来对制符的认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算账。”
凤鸡跳上柜台，爪子拨得飞快：“维修费三十块中品。耗材，震动源石一块，内部计价二十块中品。新技术测试费十块中品。总计六十块中品灵石。”
张陵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
六十块中品！
他储物袋里所有的灵石加起来，也不够这个数。
他的脸，瞬间从狂喜变成了煞白。
“掌柜，我……我没那么多灵石……”张陵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毅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手里的笔。
“画一张。”
“啊？”
“画一张你能画的，最贵的符。”苏-毅说，“拿去卖了，抵账。”
张陵看着手里的笔，又看了看苏毅，心头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灵力涌动，针尖喷出浓郁的金色灵雾。
他手腕挥动，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不过十息，一张闪烁着紫色雷光的，三阶上品“紫霄神雷符”，在空中凝聚成形！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符箓！
符成瞬间，门外一个一直看热闹的结丹修士，眼睛都直了，当场高喊：“道友，这张符，一百块中品灵石，我收了！”
张陵捧着那张还带着温热的符，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向苏毅，眼神里全是感激。
苏毅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去交易了。
就在张陵转身，准备和那位结丹修士交易时。
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两个穿着城租司制服的修士，排开人群，脸色不善地走了进来。
他们目光扫过铺子，最后落在苏毅身上。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封印的文书，冷冷开口。
“万物维修店掌柜，苏毅，是吧？”
“你这铺子，涉嫌违规改造地火支路，我们接到举报，现在要查封。”
“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