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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北基地01号车间。

苏毅进门的时候,沈擎岳正拿着游标卡尺量铼锭的尺寸。三个银白色恒温保险箱整齐摆在钛合金工作台上,里面金属的冷冽光泽在天花板日光灯管下闪着暗光。

老头看见苏毅进来,张嘴要说什么。

苏毅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直奔车间深处的电子维修工位,高卫国已经按他说的准备好了东西。

苏毅把双肩包扔在凳子上,拉开拉链。

笔记本拿出来的时候,碎裂的屏幕在日光灯底下折射出歪歪扭扭的光。

沈擎岳跟过来了,“怎么搞的?”

“路上摔了。”苏毅拧开底壳螺丝,“硬盘可能伤了。”

他没细说。沈擎岳看那台笔记本的碎法,从屏幕面摔的,力气不小。正常手滑掉地上碎不成这样。但老头没追问,他等了一个星期等铼锭,肚子里攒了一大堆话要说,现在被苏毅晾在一边,憋得难受。

苏毅捣鼓了一会之后。

开机。

硬盘的主轴电机启动,发出平稳的高转速嗡鸣。磁头臂开始寻道。咔咔两声,很正常。

台式机屏幕上弹出可移动磁盘的图标。

苏毅双击打开。

文件夹结构完整。第一层目录全在。他点开标注为“qR-Engine”的文件夹——曲率引擎基础模型的全部源文件。十七个子目录。一千四百多个文件。

全在。

“苏工。”沈擎岳已经忍不住了。老头搬了把凳子坐到苏毅旁边,膝盖顶着工作台的边。“铼锭到了,三百公斤。锇十四公斤。铱十公斤。比你要的量多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苏毅把移动硬盘拔下来,用纸巾包了两层,塞进工具箱的底层。

“知道了。”

“什么时候开炉?”

苏毅转过身,看了一眼车间中央摆着的那三个恒温保险箱。

“今天。”他站起来。“但不是炼一个谐振腔。”

沈擎岳眉头挤到了一起。“那是炼什么?”

苏毅走到保险箱前面,拉开第一个箱子的盖子。铼锭的银白色光泽冷而锐利。

“三百公斤铼。上次炼一个谐振腔用了一百五十公斤。这批够炼两个。”他用手指在铼锭上敲了两下,金属质感沉而清脆。“第一个做第二台降维重构仪的核心腔体,第二个。”

他停了一下。

“做飞碟的推进系统升级。当前的矢量喷口推力上限还是太低。晶格叶片解决了效率问题,但功率密度受限于喷口壳体的能量传导瓶颈。如果把喷口壳体本身也用简并态合金来做,零点能脉冲的通量能再翻三倍。”

沈擎岳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三倍推力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飞碟的设计极速本来就一千二。推力翻三倍之后呢?”

“不好说。”苏毅绕到那台胖头鱼冷聚变熔炉前面,拍了拍冰凉的反应釜外壳。“理论上,弯曲场的气动减阻效应在超音速段之后还有一个量级跳变,空气粒子进入壳层场的压缩区之后会发生德拜屏蔽,阻力系数会掉到近乎零。到那时候,速度上限不取决于推力大小,取决于壳层场本身能不能撑住。”

沈擎岳听不太懂后面那段。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能破音障?”

苏毅没回答。他拉开反应釜的舱门,舱壁上还残留着上一次冶炼时结的白霜。

“先干活。讨论速度上限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拿起操作台旁边的大铁盆,走到保险箱前面。一块一块往盆里码铼锭。

第一个谐振腔的炼制流程他已经走过一遍了。有经验。这次会更快。

沈擎岳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价值连城的稀有金属往铁盆里扔,嘴角抽了两下,但没说话。他上次已经说过了,没用。这人搞稀有金属的办法就跟和面一样,改不了。

苏毅把一百五十公斤铼锭和对应比例的锇粉、铱条全倒进反应釜。关舱门。拧死法兰螺栓。

拉电闸。

超导线圈通电。那种低频的、压迫胸腔的嗡鸣声再次充满了整个车间。

外壳三秒之内就结上了白霜。

苏毅拉了把凳子坐在炉子旁边。等。

嗡鸣声停了,白霜化成了水。

苏毅拧开法兰,拉开舱门。冷气滚出来。

第二颗简并态谐振腔。

半米直径,八十公分高,吞噬光线的暗哑黑色。跟第一颗一模一样。

苏毅用叉车把它从反应釜里叉出来。八百斤重。放在工作台上,桌面被压得嘎吱响。

沈擎岳凑过来看。伸手摸了一下。凉得刺骨。

“第二炉。”苏毅把铁盆捡回来。“第三炉紧跟着上。”

他开始往盆里倒剩下的铼锭。

这一次不是圆柱体。

他在法则视野里重新编排了反应釜模具内胆的形状,不是做重构仪的腔体,而是四个空心锥管。矢量推进喷口的壳体。

模具改形需要用法则干涉直接在反应釜内壁押出模腔。苏毅脱掉上衣,钻进那个还冒着残余冷气的反应釜里。管钳夹住内壁的钛合金支撑环,精神力灌注,金属在法则的压力下变形。

在炉膛里折腾了半小时,四个锥管形的模腔成型。

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汗碰到冰冷的反应釜外壁,冒出一层薄雾。

倒料。关门。拉闸。

第三炉开始。

沈擎岳坐在旁边,拿笔记本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东西。老头不是在记技术参数——那些东西都是保密级别的,不能私自记录。他在写报告。给上头的。

报告的核心只有一层意思:这个人已经不是在修东西了。他在创造一个新的时代。而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给他足够多的铼。

四十分钟后。

第三炉出炉。

四个暗黑色的空心锥管。长度从三十公分到五十公分不等。内壁光滑到令沈擎岳一个搞了四十年材料科学的老头第二次说不出话——那种光滑不是抛光产生的,是原子级别的平整。

苏毅把四个锥管摆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拿起管钳,走向后院。

飞碟静静地趴在防雨布底下。苏毅掀开布,钻进底盘下面。

拆旧喷口。装新喷口。

活干到半夜。

凌晨两点,四个简并态合金矢量推进喷口安装到位。六十四片高维晶格叶片重新插入新壳体的卡槽里。接线。法则校准。

苏毅从底盘下面滚出来。后背的t恤已经不知道蹭了多少层灰和油。

他拿出手机。打开高卫国的对话框。

“明天凌晨三点。基地跑道。测极速。”

高卫国一分钟后回:“沈老也要来。”

苏毅把手机扔在工具箱上。倒在碟体旁边的衣堆上。管钳还攥在手里。

三个小时后天就亮了。他得在那之前睡一觉。

碟体底部那四个崭新的暗黑色喷口在夜色里不反光,连星光都吞了进去。

明天,该让这东西跑一跑真正的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