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冰冷宏大的非人之声,如同地质层深处的叹息,在每个个体的意识中回响,敲打着即将凝固的思维。三十秒。在幽蓝光球无声悬浮、古老巨门沉默矗立、地底震动持续传来的溶洞大厅里,这短暂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磐石最先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军人的本能让他瞬间分析形势,语速极快:“选择三不可取!原路返回必然遭遇‘清道夫’,我们装备和体力均处劣势,陈先生的状态更经不起激烈交火。选择一,进入内层缓冲区,能暂时避开内外威胁,但‘锚点’损毁意味着我们可能永久失去进入此地或执行后续协议的关键组件,且缓冲区内部情况完全未知,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他的目光看向陈默,“我个人倾向于……选择二。尝试干扰GF源苏醒,为我们争取主动,或许也能延缓‘清道夫’的追踪。但风险最高,需要你授权,陈先生。”
夜凰捂着肋部,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干扰如果失败,或者引发连锁反应,我们可能首当其冲。”
“可、可那什么协议不是没完全准备好吗?陈博士都说风险极高!”老赵声音发颤,指着水潭里那些明灭不定的幽蓝光球,头皮发麻,“而且……这些东西看着就邪门!万一惊动了它们……”
苏晚晴紧紧握着陈默的手臂,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锚点”立方体隔着衣物传来的异常灼热。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吴老头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扇宏伟非人的巨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赌一把。留在这里等死,冲出去也是死,不如搏个机会。陈小子,你爹留下这些东西,不是让我们瞻前顾后的。”
墨泉快速操作着便携仪器,额角见汗:“‘幽灵频率’背景波强度在缓慢但持续上升!GF源苏醒进程确认!外部……‘清道夫’的探测信号重新出现了!他们在朝我们这个大致方向移动!虽然被复杂地形阻挡,但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十五、十四、十三……】
倒计时如同催命符。怀中的“锚点”越来越烫,仿佛在催促,在共鸣,在与那水潭光球、巨门后的未知存在,以及整个空间弥漫的古老“回响”激烈互动。
陈默闭上眼睛,父亲笔记上的字句在脑海中飞速闪过——“GF可能既是威胁,也是线索。”“镇魂是不得已之矛,但或许,理解‘回响’本身,才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真正需要小心的,是那些隐藏在‘回响’阴影中的‘捕影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褪去了虚弱和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授权。”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溶洞中传开,压过了低沉的轰隆和倒计时的回响,“启动‘镇魂’协议预备序列。”
【指令确认。继承者授权接收。】
【开始加载‘镇魂’协议预备序列……加载中……】
【警告:主密钥(零号样本)未就位。协议完整性:41.7%。预期效果:大幅削弱。】
【警告:GF源苏醒度:23%。协议冲突风险:高。】
【请指定能量输出端口及编码注入路径……】
“锚点”立方体投射出的那束细小蓝色光柱,此刻骤然变得粗大、明亮!它不再仅仅照射巨门凹槽,而是分叉成数十道更细的光丝,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一部分刺入水潭中那几个幽蓝光球,一部分缠绕上巨门表面的古老纹路,还有几道直接没入众人脚下的岩石之中!
整个溶洞大厅的光线瞬间被这蓝色的光芒主导!空气仿佛变得粘稠,那无处不在的低沉轰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变得更加尖锐、急促,如同某种巨兽被刺痛后发出的愤怒低吼!
水潭中的光球开始剧烈地明暗闪烁,旋转加速,带动潭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巨门表面的纹路也依次亮起幽蓝的光芒,仿佛被强行激活!地底的震动变得更加狂暴,细碎的石屑从穹顶簌簌落下!
“它……它在抽取能量!从那些光球和门里!”墨泉看着仪器上疯狂跳动的读数,失声叫道,“也在从地脉里强行抽能!负荷太大了!”
陈默感到手中的“锚点”已经不是发烫,而是变得灼热难当,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一股狂暴的、混乱的能量流正通过“锚点”与他的连接,冲击着他的身体和意识!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但他死死抓住“锚点”,没有松手。他隐约“感觉”到,那狂暴的能量流中,混杂着父亲预设的那段复杂的“休眠编码”,正在被“锚点”努力地整合、放大,试图注入到那个正在苏醒的GF源核心!
【协议预备序列执行中……编码注入尝试……遭遇抵抗……】
【GF源活性提升……苏醒度:31%……38%……】
【能量过载警告……锚点结构完整性:87%……持续下降……】
“陈默!”苏晚晴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和嘴角的血迹,心都要碎了,想上前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别过来!能量场不稳定!”陈默嘶哑地吼道。他能感觉到,“锚点”就像一道脆弱的堤坝,正在承受着来自古老地脉和被激怒的GF源的双重冲击,随时可能崩溃。而一旦崩溃,聚集起来的狂暴能量很可能瞬间反噬,将他们所有人吞没。
【……苏醒度:45%……协议冲突加剧……】
【锚点结构完整性:72%……65%……】
“顶住!陈小子!”吴老头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毫无办法。
磐石和夜凰已经持枪警惕地环顾四周,防备任何可能从黑暗或水中冒出来的实体威胁。老赵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锚点”结构完整性跌破60%,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能量洪流冲垮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扇一直沉默、仅仅表面纹路被点亮的巨大门户,中央那个被“锚点”光柱照射的凹槽图案区域,岩石虚化的程度陡然加深!一个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洞口,凭空出现在那里!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悠远、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庞大意志,夹杂着海量无法理解的碎片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那黑暗洞口中喷薄而出,顺着“锚点”建立的能量连接,反向冲刷过来!
这不是GF源的抵抗!这是……另一种存在!被“镇魂”协议的强行介入和能量扰动,从更深层的沉睡中……惊醒了?!
【警报!检测到超规格未知信息流冲击!来源:深层结构(代号:沉眠者)!】
【协议执行严重偏离!能量流紊乱!】
【锚点结构完整性:48%……41%……即将损毁!】
陈默的大脑“轰”的一声,仿佛被巨锤击中!无数光怪陆离、完全无法理解的影像、符号、声音碎片疯狂涌入!有星辰的诞生与寂灭,有恢弘非人的城市在奇异的地貌上崛起又崩塌,有无法名状的巨大阴影在虚空中游弋,有冰冷的机械与血肉融合的恐怖造物……信息密度之高、之混乱,远超人类大脑的处理极限!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身体剧烈痉挛,手中的“锚点”立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要碎裂的“嘎吱”声,表面的蓝光疯狂闪烁,忽明忽灭!
“陈默!松手!快松手啊!”苏晚晴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掰开他死死攥住“锚点”的手指。
但陈默的手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在那信息洪流的疯狂冲刷下,他的意识反而被逼到了某个极限的角落,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异的本能被触发!不是理解那些信息,而是……共鸣!对抗!引导!
他残存的意志死死抓住父亲预设的那段“休眠编码”的核心频率,不顾一切地、用自己全部的精神力去“推动”它,就像在惊涛骇浪中试图稳住唯一一盏航标灯!
“以我之名……陈默……陈振华之子……”他的意识在咆哮,混合着鲜血从牙缝中挤出破碎的字句,“于此……行使继承之权……镇魂……安息!”
仿佛是幻觉,又仿佛是真实。在他精神力与“锚点”、与那段编码频率融合到极致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由无数流动光线构成的虚影——那似乎是父亲陈振华留下的、烙印在编码深处的最后一点印记!那虚影仿佛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携带着那段被强化、凝练的休眠编码,顺着狂暴的能量连接,一头冲进了那喷薄着混乱信息流的黑暗洞口!
【检测到高阶权限印记介入……编码核心强化……】
【注入路径强制修正……目标锁定:GF源核心及次级扰动点(沉眠者溢出接口)……】
【执行最终注入!】
“锚点”立方体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嗡鸣,然后……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巴掌大的黑色立方体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所有蓝光骤然熄灭!灼热感消失,变成了一块冰冷、布满裂纹的废铁。
与此同时,那从巨门黑暗洞口中喷薄而出的混乱信息流,戛然而止!水潭中剧烈闪烁的幽蓝光球,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旋转停止,缓缓沉入水底。巨门表面亮起的纹路也次第熄灭,恢复成冰冷死寂的岩石质感。地底传来的狂暴震动和尖锐轰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迅速减弱,最终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仿佛余悸般的低频颤动。
溶洞大厅内,刺目的蓝光消失了,只剩下众人头灯和手电的光芒,照亮一片狼藉和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空气中那股粘稠的压迫感和诡异的“幽灵频率”背景波,也减弱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
【协议预备序列执行完毕。】
【效果评估:GF源苏醒进程中断,活性压制至7%以下。次级扰动点(沉眠者接口)强制封闭。】
【代价:次级权限密钥(锚点)永久性损毁。继承者精神受创(中度)。地脉能量局部紊乱(预计持续12-24小时)。】
【警告:协议不完整执行可能产生未知长期影响。‘沉眠者’相关数据已记录(加密)。】
【临时通道(内层缓冲区)因能量枯竭无法维持,已消失。】
【建议:立即撤离当前区域。外部威胁(清道夫)距离:约400米,正在快速接近。】
冰冷的非人声音做完了最后的总结,然后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响起过。
“结……结束了?”老赵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默在“锚点”碎裂的瞬间,身体一软,向前栽倒,被扑上来的苏晚晴和吴老头死死扶住。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眼睛、耳朵、鼻孔都在缓缓渗血,看起来凄惨无比,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
“快!急救!”磐石低吼。雨燕和墨泉立刻冲过来,从背包里拿出强心针和神经稳定剂,配合苏晚晴进行紧急处理。
夜凰则侧耳倾听,脸色越发凝重:“有脚步声!从我们来的通道方向!不止一个,速度很快!距离很近了!”
“清道夫追来了!他们肯定是跟着能量波动和震动找过来的!”磐石当机立断,“不能原路返回了!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路!”
墨泉强忍着不适,用仪器快速扫描周围岩壁。“那边!水潭左侧,岩壁后面有微弱气流!可能是一条缝隙或者小型水道!”
众人搀扶起几乎昏迷的陈默,也顾不上收拾,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逐渐恢复平静的幽暗水潭,冲向墨泉指出的方向。
果然,在水潭左侧一块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岩石后面,有一条被垂挂的钟乳石和藤蔓植物半遮掩的狭窄裂缝!裂缝很窄,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里面有冰冷的气流吹出,带着水汽。
“进!”磐石率先挤了进去,然后用肩膀顶开一些碍事的石笋,扩大通道。雨燕、墨泉紧随其后,然后是吴老头和苏晚晴架着陈默,老赵连滚爬爬跟上,夜凰最后一个进入,进去前不忘将几块松动的石头踢到裂缝口,稍作遮掩。
裂缝内部是天然形成的溶蚀通道,潮湿崎岖,但确实能通行。他们不敢停留,也顾不上方向,只是拼命向前,远离那片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古老大厅。
身后,隐约传来了追兵进入溶洞大厅的呼喝声和手电光柱的晃动……
不知在黑暗曲折的通道里挣扎前行了多久,陈默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一些意识,但头痛欲裂,视线模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完全靠苏晚晴和吴老头拖着走。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永久的黑暗和脚下湿滑的岩石。
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几乎绝望的时候,前方探路的磐石突然停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光……前面有光!不是我们的头灯……是自然光!”
众人精神一振,拼命向前挤去。通道在这里陡然变宽,然后拐过一个弯——
一片茂密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植被,赫然出现在眼前!藤蔓垂挂,蕨类丛生,而透过植物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灰蒙蒙的、但确凿无疑是自然的天光!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声?
他们竟然从山体深处,穿出来了?!
雨燕小心地拨开厚重的藤蔓,向外看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我们……我们在一条峡谷的峭壁中间!下面是河!上面……很高,看不到顶!”
这是一条隐藏在深山之中的、极其隐秘的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长满植被的峭壁,底部是一条湍急的河流。而他们所在的出口,位于峭壁中段的一个天然凹陷处,被浓密的藤蔓完美遮蔽,从外部几乎不可能发现。
“天无绝人之路……”吴老头喃喃道,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暂时,他们安全了。摆脱了“清道夫”,也远离了那诡异莫测的古老遗迹。
但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锚点”损毁,陈默精神受创,所有人疲惫不堪,而且……他们彻底失去了方向,被困在了这条不知名的隐秘峡谷之中。
陈默靠在岩壁上,望着藤蔓缝隙外那一线灰暗的天空,感受着脑海中残留的、来自那“沉眠者”的恐怖信息碎片,以及父亲虚影最后那决然的一瞥。
“镇魂”协议,只是暂时压下了危机。而“沉眠者”的存在,以及父亲笔记中警告的“捕影人”,如同更深的阴影,笼罩在未知的前路上。
渔火暂歇,而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