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并没有像阿杰那样，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等待“佳宁置业”的股价波动上。那在他记忆中如同既定事实般清晰，无需担忧。
他将那三千多块港币做了分配。一部分作为他和阿杰的基本生活开销，另一部分，他让阿杰去置办了些行头——两套料子稍好、能出入一般场合的西装，以及一块廉价的电子表。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在这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社会，必要的包装能省去很多麻烦。
剩下的钱，他带着阿杰，再次光顾了那间地下交易点。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那些可能暴涨暴跌的细价股，而是挑选了两只走势稳健、未来一周内有明确利好消息的蓝筹股，进行了短线操作。资金量小，求的是稳，目的是在龅牙明面前，持续展现他“点石成金”的能力。
阿杰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浑身不自在，看着陈默再次将几百块变成一千多块，虽然依旧激动，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失态了。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迷信的眼光看待陈默，觉得默哥简直就是财神爷转世。
“默哥，你话……龅牙明会唔会真嘅去买那只‘佳宁’？（会不会真的去买那只佳宁）”回到城寨边缘那个稍微像样了点、至少不漏雨的出租屋后，阿杰忍不住问道。
“他会。”陈默对着墙上的一面破镜子整理着衬衫领口，语气肯定，“像他这种人，疑心重，但更贪婪。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他也会拿点小钱去试水。更何况，我们之前已经证明了我们的‘运气’。”
果然，在陈默做出预言后的第三天，龅牙明的一个手下就找到了他们，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递上一个装着五千港币的信封。
“明哥话（说），请陈生帮手操作，赚咗（赚了），按规矩分红。蚀咗（亏了），算明哥嘅。”
陈默坦然接过信封，没有多问一句。他知道，这是龅牙明的试探，也是他融入城寨势力、获取初始资源的第一步。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杰每天都会偷偷跑去那个地下交易点，看一眼“佳宁置业”的价格。前几天，股价死水微澜，甚至还有小幅下跌，急得他嘴角起泡，回来在陈默面前欲言又止。
陈默依旧淡定，甚至有空带着阿杰去庙街吃了顿夜宵，感受着九十年代香港市井的喧嚣与活力。
转折发生在陈默预言后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阿杰像往常一样，探头探脑地挤在交易点的人群里，当他看到黑板上“佳宁置业”后面那个刺眼的绿色箭头和飙升了近20%的价格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升……升了！真嘅升了！（真的升了）”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转身，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回出租屋。
“默哥！升了！佳宁升了！升咗两成啊！（升了两成啊）”阿杰撞开门，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
陈默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规划着后续的资金使用，闻言只是抬起头，微微一笑：“才两成，急什么。明天，后天，还会继续。”
他的平静与阿杰的狂喜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杰一愣：“还会升？”
“嗯。”陈默合上本子，“去，告诉明哥的手下，就说我说的，明天开盘，还可以加注。”
阿杰对陈默的话已经深信不疑，立刻又旋风般地冲了出去。
消息传到龅牙明那里时，他正在自己的拳档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喝酒。听到手下汇报“佳宁置业”真的暴涨，以及陈默让加注的消息，他推开怀里的女人，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佢真系估中咗？（他真的猜中了）”龅牙明眯着眼，在房间里踱了两步，“仲敢叫我加注？（还敢叫我加注）”
他混迹江湖多年，靠的是狠辣和谨慎，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又如此自信的预言。这已经超出了“运气”的范畴。
“明哥，那……加不加？”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龅牙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色：“加！再拿五千过去！我睇佢系真神定系鬼（我看他是真神还是鬼）！”
接下来的两天，完全印证了陈默的“预言”。
“佳宁置业”如同坐了火箭，连续两天开盘即封死涨停板，股价在短短三天内，从毫不起眼的角落，一跃成为市场瞩目的焦点，累计涨幅超过60%！
当龅牙明派来的手下，将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放在陈默面前，并且态度变得近乎谦卑时，阿杰看着纸袋里那厚厚几叠千元大钞，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陈生，明哥话，呢度系五万蚊，系你应得嘅（是你应得的）。明哥想请你今晚去‘凤城酒楼’饮杯茶，慢慢倾（慢慢谈）。”
五万块！短短几天，陈默用龅牙明的一万块本金，刨除高昂的手续费，为他净赚了超过四万块！而这五万，是龅牙明单独给陈默的“分红”和“谢礼”！
陈默面色平静地收下钱，对那手下点了点头：“告诉明哥，今晚我一定到。”
打发走那人，阿杰扑到桌前，颤抖着抚摸着那些钞票，语无伦次：“五……五万！默哥，我哋发达了！真嘅发达了！”
陈默将钱收好，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五万块，在前世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在此刻，却意味着他拥有了更多的操作空间和谈判筹码。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在龅牙明心中，树立起了“不可得罪且必须合作”的神秘形象。
“阿杰，钱是工具，不是目的。”陈默淡淡道，“今晚和龅牙明的会面，才是关键。”
傍晚，陈默换上新买的西装，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合身的剪裁和他本身沉稳冷峻的气质，让他看上去已然脱胎换骨，丝毫不见几天前城寨难民的落魄。阿杰也穿上西装，努力挺直腰板，跟在陈默身后，像是忠心耿耿的保镖。
凤城酒楼是旺角一家老字号，装修带着旧式的繁华。龅牙明包了一个小隔间，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粤菜点心。
看到陈默进来，龅牙明竟然主动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的笑容：“哈哈哈！陈生！果然系少年英雄！厉害！真系厉害！我龅牙明服了！”
他亲自给陈默斟茶，态度与之前在拳档和茶餐厅时判若两人。
“明哥过奖了，一点运气而已。”陈默从容落座，不卑不亢。
“运气？”龅牙明连连摆手，“如果呢个都系运气，我哋呢尐人唔使揾食了（我们这些人不用混了）！陈生，我明人唔讲暗话（明人不讲暗话），以后，有咁好嘅路数（有这么好的门路），一定要带上我！我出钱，你出脑！赚到嘅，你七我三！点话（怎么样）？”
这个分成比例，对于只出资金不出力的龅牙明来说，已经算是极高的诚意。
陈默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明哥，合作可以。但方式要变一变。”
“点变？（怎么变）”
“我不要这种零散的消息费。”陈默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龅牙明，“我要成立一家投资公司，正规注册。明哥你作为初始投资人入股，占三成干股。以后所有的投资操作，由我的公司进行。赚到的钱，按股比分。”
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一步。摆脱地下交易，走向正规化。只有成立公司，才能更好地吸纳资金，扩大规模，也才能在未来接触更核心的金融圈子。
龅牙明愣住了。他没想到陈默的野心这么大，步子迈得这么开。成立公司？他一个城寨混混出身，从来没想过。
“呢个……陈生，系唔系急咗尐（是不是急了点）？”龅牙明有些犹豫。
“不急。”陈默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大的自信，“机会不等人。下个月，欧洲会有一场更大的金融风暴，那里才是我们真正捞大钱的地方。没有正规的公司和资金渠道，我们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欧洲？金融风暴？”龅牙明听得云里雾里，但“捞大钱”三个字深深刺激了他。陈默之前精准的预言，让他对这句话不敢轻视。
他盯着陈默看了半晌，猛地一咬牙：“好！我信你！公司点搞（公司怎么搞），你话事（你说了算）！我出二十万，占三成股！”
二十万，在1992年，绝对是一笔巨款，几乎是龅牙明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的很大一部分。这也显示了他孤注一掷的决心。
“明智的选择。”陈默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伸出手，“合作愉快，明哥。”
“合作愉快！”龅牙明用力握住他的手。
一顿饭，在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陈默成功地将龅牙明绑上了自己的战车，获得了至关重要的第一笔大规模启动资金。
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阿杰依旧沉浸在一天之内身份地位剧变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畅想着未来。
陈默却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灵的。与龅牙明这种人的周旋，如同走钢丝，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就在他准备洗漱休息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规律的敲门声。
不是阿杰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也不是龅牙明手下那种粗鲁的叫门。
陈默心中一凛，示意兴奋的阿杰安静。他走到门后，沉声问：“边个？（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
“是我，苏晚晴。”
陈默和阿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她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间？
陈默打开门，只见苏晚晴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旗袍，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木制药箱。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
“苏姑娘？”陈默侧身让她进来，“这么晚，有事？”
苏晚晴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这间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屋子，最后落在陈默脸上，直接说明来意：“你被跟踪了。从凤城酒楼出来，就有人跟着你们，应该是花柳成的人。他们现在就在楼下巷口。”
陈默瞳孔微缩。他之前并非完全没有察觉，但以为只是龅牙明派来“保护”或者监视的人。没想到是花柳成贼心不死！
阿杰一听就炸了：“屌！花柳成个扑街！阴魂不散！默哥，我落去同佢哋拼过！（我下去跟他们拼过）”
“闭嘴！”陈默低喝一声，制止了冲动的阿杰。他看向苏晚晴，眼神复杂：“多谢苏姑娘提醒。不过……你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这个？”
他不认为自己和这位清冷的医馆女子有什么深厚交情，值得她深夜冒险来报信。
苏晚晴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和针灸包。她取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材，语气平淡无波：“顺手而已。另外，你气血不畅，眉宇间有郁结之色，之前落水寒气也未尽除。这包药，煎水服下，可缓解。”
她将药材推给陈默，然后拿起药箱，转身就欲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默看着她清瘦挺拔的背影，心中念头飞转。跟踪的危机，她带来的药材，以及她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和观察力……这个苏晚晴，绝不简单。
“苏姑娘。”在她拉开门之前，陈默开口叫住了她，“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医馆若有什么麻烦，或者苏姑娘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苏晚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如同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阿杰凑过来，看着那包药材，又看看楼下巷口隐约的人影，挠着头：“默哥，呢个苏姑娘……好奇怪啊。她点知我哋住呢度？（她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又点知我哋被人跟踪？（又怎么知道我们被人跟踪）”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巷口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花柳成……看来，有些麻烦，必须要彻底解决掉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包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药材。苏晚晴的身影和她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眸子，在他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港岛的夜，危机与机遇并存。而一些原本平行线般的人生，也正在因为这个重生者的到来，开始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