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回到博多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武松跳上码头,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向大宰府的天守阁。他的步子很快,快得林忠信和佐藤一郎几乎跟不上。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疲惫的难看,是那种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心里堵得慌的难看。
李俊正在天守阁里批文件。桌上堆着厚厚一叠——各地豪族的投降书、宣抚司的收支账目、新兵的招募名册、城防修缮的进度报告。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上全是墨渍,嘴唇干裂,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看到武松进来,他放下笔,抬起头。“回来了?”
武松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走到李俊面前,重重地放在桌上。“啪”的一声,像一记闷雷。李俊低头看着那个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被海水浸湿了,边角磨破了,纸张泛黄。他打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武松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周防国,小渔村。渔民无船,无网,无鱼。武士收税,一年三次。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老人饿死,孩子哭嚎。”李俊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低。
“安艺国,盐田。盐工赤脚踩盐,脚烂了,无人医。盐被武士抢走,卖高价。盐工分不到一粒盐,只能喝盐水。有人喝盐水喝死了。”
“备后国,稻田。稻熟,武士来抢。农民不让抢,被砍头。头挂村口,示众三天。稻子烂在地里。第二年,饿死一半人。”
“备中国,山村。山中有土匪,是被逼上山的农民。抢富户,不抢穷人。武士剿匪,杀无辜百姓无数。百姓恨武士,也恨土匪。不知如何是好。”
李俊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对不公的、对欺压的、对剥削的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他翻到最后一页,武松在上面画了一幅画——一个农民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一个武士举着太刀站在他面前,刀尖抵在他的脖子上。农民的旁边,站着一个孩子,孩子的手拉着农民的衣角,脸上全是泪水。武士的脚边,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肚子被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
李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武松。“还有吗?”
武松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李俊。纸上画着一座寺庙——金碧辉煌的大殿,贴金的佛像,丝绸的幡幔。大殿里,一个和尚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酒杯,怀里搂着女人,面前摆着大鱼大肉。大殿外面,几个农民跪在地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捧着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播磨国,寺庙。和尚肥头大耳,穿丝绸袈裟,吃大鱼大肉,喝美酒,搂女人。寺庙金碧辉煌,佛像贴金。庙田千顷,佃户无数。佃户吃不饱,穿不暖,住猪窝。和尚说,这是他们的命。前世造孽,今生受苦。要认命。”
李俊把画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他在想,这些情报,能做什么用。这些惨状,能变成武器。不是火炮,不是连弩,是比火炮更厉害、比连弩更致命的武器。
“王贵,”他喊了一声。
王贵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大都督。”
“把这些内容整理成册。配上武松画的画。多抄几份,一份送回青州给陛下,一份贴在大宰府的告示栏上,一份发给各地宣抚分司。让他们张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日本,已经烂到根了。武士在抢,豪族在刮,和尚在骗。百姓活不下去了。能救他们的,只有大齐。”
王贵愣了一下。“大都督,这……这不是在揭日本的短吗?”
“对。就是在揭短。揭得越短越好。让百姓知道,他们受苦,不是命,是有人害他们。害他们的人,是武士,是豪族,是和尚。我们大齐,是来救他们的。不是侵略者,是解放者。”
王贵低下头。“下官明白了。”他拿起本子和画,转身跑了。
李俊站起来,走到武松面前,看着他。“武松,你辛苦了。”
武松摇头。“不辛苦。”
“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武松没有动。他看着李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俊,我们要救那些人。”
李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我知道。”他说,“我们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先做好准备。等准备好了,就北上。把平清盛打败,把武士消灭,把豪族打倒,把和尚镇压。然后,分土地,减赋税,办学堂。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住好房。让孩子不饿死,老人不自杀,女人不被欺负。”
武松的嘴角微微上扬。“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李俊,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救过人。我想试试,救人是什么感觉。”
李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是。”
武松走了。李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片大地,看着这片大海,看着那些受苦的人。
“陛下,”他喃喃道,“您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不是靠刀抢来的,是靠心换来的。我们今天做的事,就是在换民心。总有一天,日本百姓会知道——大齐,是来救他们的。不是侵略者,是解放者。”
第二天,王贵整理好的《武松见闻录》贴在了大宰府的告示栏上。百姓们围着看,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竖着耳朵听。
“周防国,小渔村。渔民无船,无网,无鱼。武士收税,一年三次……”
“安艺国,盐田。盐工赤脚踩盐,脚烂了,无人医……”
“备后国,稻田。稻熟,武士来抢。农民不让抢,被砍头……”
“备中国,山村。山中有土匪,是被逼上山的农民……”
“备前国,港口。码头工人扛麻袋,一天只吃一顿粥……”
“播磨国,寺庙。和尚肥头大耳,穿丝绸袈裟,吃大鱼大肉,喝美酒,搂女人……”
百姓们听着听着,哭了。不是一个人哭,是所有人都在哭。因为他们知道,那些惨状,不是别人的,是他们自己的。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朝着天守阁的方向磕头。“天兵……天兵……求求你们……救救我们……”他的声音沙哑,眼泪流进了嘴里。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跪在地上,哭着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饿死了……求求你们……给他一口吃的……”她的婴儿瘦得像只猫,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锄头,大声说:“我要参军!我要跟天兵一起,去打那些狗日的武士!”他的眼睛里有泪,有火,有一种不杀仇人誓不罢休的决心。
李俊站在天守阁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嘴角微微上扬。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是逼迫,是自愿;不是征服,是解放;不是侵略,是救赎。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从今天起,大齐军队打出新的旗号——‘除暴安良’。旗号用红底黑字,插在每一个营寨门口,插在每一艘战舰桅杆上,插在每一面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大齐,是来除暴安良的。”
“是!”传令兵转身跑了。
消息传遍了九州。农民们从山里走出来,从田里走出来,从渔村里走出来。他们涌向大宰府,涌向宣抚司,涌向征兵站。
“我要参军!”
“我要捐粮!”
“我要带路!”
“我要告诉你们,那些武士的据点在哪里!那些豪族的粮仓在哪里!那些和尚的寺庙在哪里!”
李俊站在天守阁上,看着那些涌来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豪情。这些人,昨天还是大齐的敌人,今天就成了大齐的朋友。不是因为他用刀逼他们,是因为他用事实告诉了他们——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王贵,”他喊了一声。
王贵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账本。“大都督。”
“登记。把那些愿意参军的人,登记造册。把那些愿意捐粮的人,登记造册。把那些愿意带路的人,登记造册。把那些愿意提供情报的人,也登记造册。分门别类,不要搞混。”
王贵低下头。“下官明白。”
他转身跑了。李俊站在天守阁上,望着那些涌来的百姓,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从今天起,战争的性质变了。不是国与国的战争,是阶级与阶级的战争。不是大齐打日本,是穷人打富人,是被压迫者打压迫者。大齐的军队,不再是侵略者,是解放者。这个旗号,比任何武器都更厉害。因为武器只能杀人,旗号能收心。人心所向,才是真正的无敌。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肺腑,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来吧,”他喃喃道,“我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