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的决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余波迅速扩散至豫南政坛的每一个角落。张杰与赵文斌的职务调整,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人事变动,更被广泛解读为省委,尤其是省长刘云浩,在关键领域推动“改革型”干部布局的强烈信号。履新之后,两人面临着截然不同却同样艰巨的挑战。
中州市委书记办公室,比登封的宽敞数倍,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但张杰坐在这里,感受到的不是志得意满,而是沉甸甸的压力。交接时,前任书记语重心长地提醒:“中州是省会,稳字当头。但‘稳’不是一潭死水,这个度,你要把握好。”话里有期许,也有保留。
张杰上任后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他没有急于抛出自己的“施政纲领”,而是提议将会议地点改到两个地方:先是去城市规划展览馆,重新审视中州过去十年的发展轨迹和未来蓝图;然后直奔困扰市民多年的“断头路”工程现场和一片老工业区搬迁后留下的“城市伤疤”地带。
站在尘土飞扬的“断头路”尽头,听着辖区干部汇报着拆迁补偿谈不拢、产权纠纷复杂等老大难问题,张杰眉头紧锁。在随后召开的现场会上,他丢开了准备好的讲稿:“刚才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问题摆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我想问的是,我们之前的解决方案,是不是陷入了‘政府全包、硬性推动、矛盾上交’的旧模式?有没有尝试过引入市场力量、用产权置换、收益共享等更灵活的办法?或者,有没有把真正的难点、底数完全向市民公开,通过听证会等方式寻求最大公约数?”
一连串的提问,让习惯了汇报困难、等待上级指示的基层干部有些愣神。张杰语气放缓,但态度明确:“中州要发展,要提升品质,这些硬骨头必须啃下来。但从现在起,我们换一种啃法。请相关部门在一周内,把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分门别类,把政策底线、市场可能性、群众核心诉求全部摆上桌面。我们要成立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但工作方式不是关起门来研究,而是要开放协商,引入法律、规划、金融方面的专家和市民代表共同参与,探索一揽子解决的创新路径。要算大账、长远账、民心账,而不是斤斤计较部门的小账、眼前账。”
这番表态,迅速在中州干部体系中传递。有人觉得新书记“有想法,敢碰硬”,也有人暗中嘀咕“说得轻巧,多年顽疾哪有那么容易”。张杰心知肚明,他选择“断头路”和“城市伤疤”作为切入点,正是因为它们牵扯面广、关注度高、解决难度大。一旦在这里取得突破,不仅能实实在在改善城市面貌和市民生活,更能立竿见影地树立起市委市政府敢于担当、创新作为的新形象,为他后续推动更宏大的改革积累政治资本和民意基础。
与此同时,赵文斌坐在登封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感受则是另一种陌生与紧迫。与省发改委处处讲求程序、规则、文本的标准化环境不同,县市一级事务庞杂具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登封虽然在他的前任张杰领导下打下了良好的改革基础,尤其是文旅产业和跨区域合作方面,但具体到执行层面,仍有许多细节需要打磨,更面临着如何将“点”上突破的经验推广到“面”上、如何平衡经济增长与生态保护、如何应对传统产业转型阵痛等新课题。
赵文斌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花了整整两周时间,不带市委办主要人员,只让秘书科安排,随机选取了三分之一的多镇和街道,进行“蹲点式”调研。他不听准备好的汇报,而是直接走进便民服务中心看办事流程,跑到正在建设的民宿集群工地问投资商感受,蹲在特色农产品合作社里和农民算收入账,甚至晚上跑到热门景区外围观察交通组织和卫生状况。
调研回来,他皮肤晒黑了一圈,笔记本上记满了问题、建议和零碎的灵感。在第一次主持的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他没有沿用省里开会时常用的数据和模型,而是用调研中看到的鲜活例子说话。
“……在嵩山脚下一个村,我看到咱们统一设计的精品民宿很漂亮,但村里污水管网却没接过去,经营者自己用罐车拉,成本高还有隐患。这就是典型的‘前期规划与后期配套脱节’。在另一个镇,引进的食品加工企业反映,本地某种特色原料品质很好,但种植分散、标准不一,他们想建基地,却苦于找不到大片合规的土地流转。这是‘产业需求与农业基础衔接不畅’。”
他话锋一转:“张杰书记为登封打下了好基础,打开了新局面。现在接力棒交到我手里,我的任务,不是另起炉灶,而是‘深化、细化、系统化’。接下来,我们要启动‘营商环境升级版’行动,重点解决企业反映的‘最后一公里’梗阻,比如刚才说的配套问题;要实施‘文旅融合深耕工程’,不只是建项目,更要培育完整的产业生态链,让农民、商户、创业者都能更公平、更可持续地分享发展红利;还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咱们嵩山、少林寺的品牌和好山好水,不能光让人来看,更要想办法让它变成可衡量、可交易、能反哺保护与民生的真金白银。”
赵文斌的讲话,既有对前任工作的尊重与承接,又清晰地提出了基于实地调研的新思路,务实且聚焦。这让原本有些担心“省里空降干部瞎指挥”的本地干部,稍稍松了口气,也看到了这位新书记身上不一样的“较真”劲儿。
两员干将在新岗位上的初步亮相,信息很快汇总到刘云浩这里。他对张杰选择攻坚“城市顽疾”作为突破口的政治敏锐性表示认可,对赵文斌沉下去调研、聚焦“系统深化”的做法也表示肯定。但他也通过杨立明,分别向两人传递了提醒:对张杰,提醒他“注意节奏,平衡各方关切,重大方案多听人大政协意见”;对赵文斌,则提醒他“既要接地气,也要保持省里带来的规范意识,避免被地方惯性同化”。
家庭战线,随着高考日益临近,气氛也日渐紧张。天华为了达到心仪军校的体检和体能标准,在学业之外给自己加了残酷的训练计划,有一次甚至在长跑中力竭摔倒,磕破了膝盖。陈曦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上药一边数落:“非要这么拼命吗?考别的大学也一样报国啊!”
天华龇牙咧嘴,却眼神倔强:“妈,那不一样。这是我选的路,吃点苦算什么。”
另一边,天瑶为了准备中央艺术学院的专业考试,几乎住在了舞蹈教室和排练室,体重轻了不少,脚上也磨出了新茧。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剧目片段,一个眼神、一个转身都要抠上无数遍,压力大时也会偷偷抹眼泪。
刘云浩虽然不能常伴身边,但每周的视频成了孩子们重要的减压阀和精神支柱。他不再过多询问具体学业,而是分享一些自己年轻时克服困难的经历,聊聊时事和阅读心得,有时甚至讲讲豫南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或感悟。他刻意营造一种“大局观”和“平常心”的氛围,让孩子们明白,高考固然重要,但它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环节,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锤炼出的品质和清晰的目标。
一次,天瑶在视频里说起备考的焦虑,担心自己不够好。刘云浩温和地说:“瑶瑶,爸爸看过你跳舞,也读过你写的小剧本。你的灵性和努力,爸爸都看在眼里。记住,追求艺术,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追求真诚的表达和不断的突破。放下包袱,去享受那个展示自己的过程。结果,交给评委和时间。”
这番话,让天瑶泪流满面,却也卸下了不少心理负担。
就在张杰、赵文斌在新岗位上艰难开拓,刘家兄妹为梦想奋力冲刺之时,一场意想不到的考验,几乎同时降临到两位新任市委书记头上。
中州方面,张杰力推的“断头路”片区综合更新方案,在历经多轮公开听证、专家论证后,进入关键的拆迁补偿协议签约阶段。大部分居民对新的“产权调换+货币补偿+社保补充”组合方案表示认可,但仍有少数几家预期过高、或存在复杂产权纠纷的住户,在个别利益相关方的怂恿下,打出了横幅,聚集在项目指挥部外,声称方案“不公”,要“见市委书记讨说法”,并有人将现场照片和片面之词发到了网上,引发了一些舆情。
登封方面,赵文斌为推进“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尝试引入一家专业环保企业,对部分符合条件的集体林地进行碳汇项目开发。这本是创新的探索,却在某个乡镇遭到了部分村民的强烈抵制。有人散布谣言,说“碳汇”就是“卖空气”、“老祖宗的山要被人骗走了”,甚至扯到“破坏风水”。一些不明真相的村民聚集起来,阻拦勘测人员进场,情况一度僵持。
这两起事件,虽然规模不大,但发生在新官上任、各方瞩目的敏感时期,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更大的风波,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质疑省委用人决策和改革方向。
消息几乎同时报到了刘云浩这里。他仔细听取了汇报,沉思良久,对杨立明说:“把这两件事的情况,分别单独告知张杰和赵文斌同志,只陈述事实,不提任何处理意见。告诉他们,我知道了,让他们按照实际情况和权限,依法依规、妥善处理,并及时报告进展。”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刘云浩想看看,在直面具体矛盾和突发压力时,这两位他力主提拔的干部,究竟会展现出怎样的应变能力、政治智慧和担当勇气。中州和登封的夜空下,两场小小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两位新任书记必须独自做出他们的抉择。豫南的改革棋局,在看似平静的推进中,迎来了又一次微观而尖锐的压力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