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伤，没好透。
陈凡靠在断岩上，肋下两根断骨拿布条勒着，每喘一口气都像有碎瓷在肺里刮。灵眼湖光灭了，眉心空得发慌，守印九阶的顶门光只剩萤火大一点蓝，挂在灵台边，风一吹就晃。
可他没睡。
眼睛睁着，盯着灰金雾面。
墟主分身说完那句“你洗得太慢”，虚影是散了。可陈凡比谁都清楚——那东西没走远。它就缩在封印深处，缩在“凡胎浊骨”四个字里，盯着外头这块三丈青斑。
等他再洗，等青斑再活，等活人味再浓——
它还会出手。
下一次，不会只三分力。
陈凡抹了把嘴角干血，从怀里把玉简全摸出来。
三枚。
玄金镇狱·定，早用了。残角还在，镇过反扑，定过三息。
剩下两枚。
一枚，灵眼湖光·活。
一枚，童谣问心·门。
都是南荒老底子里的东西，当年从守印人遗藏里抠出来的保命符，每一枚都只够一次爆发，用完就碎，没法续。
陈影蹲在岩后，月白眼瞳落在那两枚玉简上，没说话。
她知道主上在算账。
陈凡也在算。
“按现在这个速度，”他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三丈青斑，再养七天才能回青。之后每天扩半丈，洗到老地核心，最少还要十个月。”
他抬眼，看向封印深处。
“墟主分身不会给我十个月。”
“它下次出手，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一掌下来，我不死也废。”
他捏着两枚玉简，指节发白。
“不能慢慢洗了。”
“得抢时间。”
——
第一天养伤，他想通了路数。
硬洗不行。灵眼灭了，声纹再稠，没湖光引路，洗封就像摸黑刨铁。
等灵眼回南荒引活水？来回最快也要五六天。墟主分身等不了五六天。
靠青斑自己滚雪球？现在青斑暗了一半，活气没养回来，滚不动。
那就只剩一条路——
拿玉简换时间。
灵眼湖光·活，捏碎，湖光会爆一次。
不是恢复，是过载。
一瞬之间，灵眼湖光回到全盛，甚至越过全盛，把“看”和“洗”的精度拉到极致。声纹、本源枢意、活人味，全被湖光带着走，洗封速度瞬间拉满。
陈凡算过。
一枚玉简，换三息。
三息不长。
可对洗封来说，三息够做很多事——
够他把封印最外层，一大片皇极镇世意，一次性揭掉。
陈影终于开口：“三息之后呢？”
“三息之后，湖光碎尽，我会比现在更虚。”
“值得？”
陈凡把灵眼湖光·活搁在掌心，玉简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像冻住的湖。
“值。”
他目光落在青斑上。
“墟主分身怕的不是我强。是我洗得快。”
“它下次来，是要打断我洗封。只要我在它出手前，把最外层先剥了，露出更深的老地本源——”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
“青斑就能接住更深一层的活气。滚雪球重新转起来。”
“它再一掌拍下来，老地本源替我卸的力，能多卸三成。”
陈影月影微顿，没再劝。
她只知道，主上算得比谁都清。
——
第三天黄昏。
青斑回了一线青。
草芽还趴着，药气淡了，可活人味没散。风谱声纹陈凡没停，哑着嗓子也哼，哼得凹谷里那点活气吊着命。
他选了这个时辰。
黄昏，日头斜进凹谷，灰金雾面被光照得发暗，封印深处的感知会钝半分。墟主分身刚醒过一次，按常理，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动——分身壳在总舵，借封印发力要耗本源，它也在省。
这是唯一能抢的三息窗口。
陈凡站起来。
断骨扯得他眉头一皱，没吭声。布条勒紧，脊背绷直，站到青斑正前方。
陈影退到岩后，月影收得极紧，不泄半分气息。
陈凡摊开左手。
灵眼湖光·活，躺在他掌心。
玉简不大，三寸长，表面那层冻蓝像活水结的冰。指腹摩挲上去，能感觉到里头闷着一整片湖。
他深吸一口气。
“爹娘种谷，不养墟奴——”
先起声。
童谣声纹从活人道印记里引出来，哑、糙、带伤带血气，可活人味不减。风谱垫底，药气虚托，声浪贴着三丈青斑往前推。
然后——
他拇指一按玉简。
“咔。”
灵眼湖光·活，碎。
——
一瞬间，陈凡眼前炸了。
不是光。
是湖。
一整片南荒灵眼之湖，从玉简里倒出来，从他眉心灌进去。湖光不是恢复，是过载——蓝意暴涨十倍，灵眼之湖在神魂里翻起巨浪，守印九阶顶门光被湖光一冲，直接燃成烈蓝。
视野变了。
封印山在他眼里，不再是雾面。
是透明。
皇极镇世意一层层铺开，像铁墙上糊的灰漆，每一道符纹、每一丝接缝、每一处薄厚，全在湖光里纤毫毕现。更里头，老地本源死皮、凡胎浊骨字痕外圈的黑毒，也清清楚楚。
“三息。”
陈凡听见自己心里一声喝。
湖光全开，本源枢意跟着暴起。
他不“洗”了。
他“揭”。
声纹不再是湿布擦锈，是湖光兜着声锋，像一整片活水化成的铲，贴着皇极镇世意最外层，“哗”地一掀——
第一息。
封印最外层，整片塌。
不是一尺，不是一丈。
是从凹谷顶到脚，横向三丈、纵向往里半尺的一大片皇极镇世意，成片成片往下掉。灰金符光像晒脆的漆皮，卷着黑灰往下剥，被湖光一冲，化得干干净净。
底下露出来的——
是更深的老地本源。
不是之前那点淡青。
是青中带沉，像冻了三千年刚化开的古玉，颜色深了一层，活气更厚、更沉、更烫。
青斑从三丈，瞬间扩到六丈。
六丈淡青连成一片湖，活人味“轰”地反卷上来，药气、谷壳、南荒风，全被新露出的本源一口吞进去。
陈凡没停。
第二息。
湖光带着声纹往深半寸切。
新露出的本源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镇世意残渍。湖光不过滤，直接拿活人味去煨——风谱声、药谣气、九塔路灰，全灌进去，残渍“滋滋”化开，本源颜色从深青再透一分。
六丈变七丈。
青斑边缘的草芽“噌”地窜高半寸，断岩缝里新冒出几根藤。
陈凡肺里血沫往上翻，喉头滚烫。湖光过载，神魂像被撑裂的皮囊，疼得眼前发黑。可他牙关咬死，声纹不退。
“第三息——”
他没吼完。
第三息是收。
不是再洗，是把洗出来的七丈青斑，“钉死”。
本源枢意从灵台压下去，把活人味层层夯进新本源里，不让它回死，不让灰金雾面再合拢。
七丈青斑稳稳定住。
湖光“嗡”地一敛，从暴涨十倍，瞬间塌回虚无。
玉简碎渣从指缝里漏下去，被山风卷走。
陈凡“咚”地单膝跪地。
“哇——”
一口血喷在青斑上，血珠刚沾地，就被活气一口吞掉，像山自己把他的伤也舔了一口。
灵眼湖光，彻底空了。
比上回还空。
守印顶门光缩成针尖，本源枢意枯竭，活人道印记跳得发虚，声纹哑得只剩气音。
可他抬头，看着面前七丈青斑。
从三丈到七丈。
三息。
换来了四丈。
封印最外层，没了。
露出来的，是更深的老地本源——青得更沉，活得更真，像山骨里自己醒了一截。
陈凡咳着，扯了扯嘴角。
“够本了。”
——
陈影从岩后闪出，扶住他胳膊。
她月白眼瞳里，映着那片七丈青湖。
“主上，最外层揭了。”
“嗯。”
“再深一层，就是字痕外圈。”
陈凡撑着她胳膊站起来，断骨疼得眼前发白，硬撑着没倒。
“所以墟主分身，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
封印深处，灰金雾面微微一颤。
不是掌。
是“觉”。
像睡在字痕里的东西，被七丈活气猛地烫了下，眼皮一跳，眼窝死火在雾面后头隐隐亮起。
它没立刻出手。
可陈凡感觉得到——那道化神中期的气息，已经锁死了凹谷。
下一次，不是警告。
是杀。
陈凡把嘴里血沫咽回去，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玉简。
童谣问心·门。
冰凉，沉甸甸的。
他没捏。
只是攥紧，塞回怀里。
“陈影。”
“在。”
“商道声浪，拉到最大。满中州，现在就唱。”
“是。”
“南荒引活水的人，加快。我灵眼空了，下次再洗，得靠湖续。”
“是。”
陈影化影离去。
陈凡独自站在七丈青斑前，血衣被风吹得发硬，肋下断骨生疼。
面前封印山，最外层已经揭掉一大片，深青本源像刚剖开的伤口，活气翻涌，土腥味浓得呛人。
雾面后头，墟主分身的眼窝死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凡抬头，对着那片灰金雾，哑声笑了一句：
“你看清楚了。”
“三息，四丈。”
“下次我再换三息——”
他拍了拍怀里最后一枚玉简。
“揭的就是你那四个字。”
封印深处，死火猛地一缩。
没声。
但陈凡知道，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