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慕容宝亲自给慕容农倒酒。
“三弟,今日一叙,为兄感慨良多。”慕容宝说,“想起我们小时候,在邺城,你总跟在我后面,要我教你射箭。”
“太子的箭术,弟至今不及。”慕容农笑道。
“那是你谦虚。”慕容宝拍拍他的肩,“其实为兄知道,你们几个弟弟,都比我强。四弟勇猛,五弟聪慧,而你……最像父皇年轻的时候。”
这话里有话。慕容农立刻警觉:“太子说笑了。弟怎敢与父皇相比?父皇是开国之君,千古英主。弟能学得父皇万一,便心满意足。”
“你不必过谦。”慕容宝盯着他,“为兄有自知之明。我这个人,读书还行,打仗不行。治国……也勉强。将来若真继承了皇位,还得靠你们兄弟辅佐。”
“弟必当尽心竭力。”慕容农郑重道。
“好!”慕容宝举起酒杯,“有你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来,再饮一杯!”
兄弟对饮。慕容农放下酒杯时,突然说:“太子,弟也有件礼物送你。”
“哦?刚才不是送过了?”
“那是战利品,不算。”慕容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母妃临终前给我的,说能保平安。弟这些年征战在外,多亏它庇佑。如今献给太子,愿太子平安顺遂。”
慕容宝愣住了。这个玉佩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但是这份心意和态度,倒是让慕容宝有些不适应。
“这……太贵重了。”慕容宝推辞。
“再贵重,也不及兄弟之情。”慕容农将玉佩放在慕容宝手中,“太子收下吧。就当是……弟的一点心意。”
慕容宝握着温润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三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真心,自己之前的猜忌显得小气。
最终,他还是收下了:“那为兄就收下了。对了,为兄也有件礼物给你。”
他拍了拍手。两个侍从抬上一具铠甲。甲身漆黑,以精铁打造,胸甲处浮雕着睚眦图案,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为兄请中山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慕容宝说,“重三十斤,却能护住全身要害。三弟常年征战,需要好甲护身。”
慕容农起身,抚摸着铠甲。确实是好东西,用料、做工都是一流。
“谢太子。”他躬身行礼。
“你我兄弟,何必言谢。”慕容宝扶起他,“只望你记得今日之言,将来……好好辅佐为兄。”
“弟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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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慕容农走出太子府,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郭逸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吧?”
“没事。”慕容农上马,“回府。”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中山城实行宵禁,除了巡逻的士兵,街上空无一人。
“殿下,宴上……”郭逸欲言又止。
“宴上很热闹。”慕容农笑了笑,“有人动了杀心,但太子没这个魄力。”
郭逸心惊:“那殿下还……”
慕容农抬头看天,星空璀璨,“若他真有杀我的决心和魄力,今晚我就出不来了。但他若真有这个魄力,也不至于如此了。”
慕容农心中清楚,太子慕容宝,还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兄长啊。
“回府后,让崔諲来见我。”慕容农说,“我有事吩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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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子府内,慕容宝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面前摆着慕容农送的玉佩,还有那顶九旒冕冠。
赵思和兰汗都在。
“你们说,”慕容宝缓缓开口,“三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兰汗想说话,被赵思抢先:“殿下,真心假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的态度——愿意表忠心,愿意臣服。这就够了。”
“可他功高震主……”
“所以要用,也要防。”赵思说,“用他打仗,防他坐大。此次西征,若陛下真让太子领兵,就让辽西王为先锋。胜了,功劳是太子的;败了,责任是他的。”
慕容宝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只是……父皇会同意吗?”
“陛下会的。”赵思笃定,“陛下最担心的,就是兄弟相争。若太子能驾驭辽西王,陛下乐见其成。”
兰汗终于忍不住:“可养虎为患啊!”
“那就拔掉虎牙,剪去虎爪。”赵思冷冷道,“但得慢慢来,不能急。”
慕容宝看着玉佩,又看看冕冠。突然笑了:“你们知道三弟最聪明的地方是什么吗?”
二人摇头。
“他送我这顶逾制的冕冠,是告诉我——他连天子的东西都敢拿来送人,胆子大,功劳也大。但他又送我这枚玉佩,是告诉我——他念及兄弟之情,愿意臣服。”慕容宝叹了口气,“一手硬,一手软。我这个三弟啊……确实厉害。”
书房里沉默下来。
许久,慕容宝说:“就按赵思说的办。先用着,防着。至于以后……”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看造化吧。”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中山城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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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西王府,慕容农也没睡。
他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参军郭逸和小舅子崔諲站在面前。崔諲是清河崔氏子弟,慕容农正妻崔璇的弟弟。自从崔璇有孕后,随着他在辽西一次次大胜,清河崔氏也进一步下注。
崔諲就是在前几日,前来投靠,在他军中担任文书一职。
“殿下今日太冒险了。”崔諲直言不讳,“万一太子真下毒手……”
“他不会。”慕容农端起茶杯,“至少现在不会。我越是表现得毫无防备,他越不敢动手——杀一个对他完全不设防的弟弟,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郭逸说。
“当然不是。”慕容农放下茶杯,“崔諲,你明天就派人去清河。”
“殿下?”
“替我向崔公带一句话,陛下即将用兵,请崔氏协同北方诸族,献上一些粮草,以资军备。”慕容农说
“殿下是要……”崔諲眼中闪过精光。
“陛下召我来,恐怕已经有所打算。”慕容农没有明说,“中山不是久待这地,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解决一切问题,而只有足够的粮草,才能让父亲下定最后的决心。”
“是。”
“都去休息吧。”慕容农说,“明天,恐怕陛下会召见了。”
郭逸和崔諲行礼退下。
慕容农独自站在院中,许久未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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