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去探索指环的功能，先把意识从那几件魂器上收了回来，转向那碗凝魂液。
玉碗还捧在他手里。碗中的液体透明如水，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灰白的天光下缓慢流转，像是被封印了一整片微缩的星空。他把玉碗端平，凑近了一些，那股纯净的、让人心神安定的气息再次涌来，从鼻腔渗入经脉，顺着灵力运行的路径往上走，所过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抚平了。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从落云秘境出来到现在，他走了多远的路，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金沙海的沙丘、横断山脉的密林、万妖谷的瘴气、万药谷的灵雾、极北之地的冰原。他打过架，受过伤，逃过命，也杀过化神中期的修士。他进过遗迹，钻过冰窟，下过地热洞穴，穿过极寒区，潜过深不见底的冰湖。
他在空间里坐了二十年打磨根基，又在极北之地走了几个月。每一步都在往前赶，怕来不及，怕赶不上，怕找到了凝魂液却已经晚了。
现在它就在他手里。
他用力握了握玉碗，碗壁冰凉，边缘那圈极细的金色纹路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小心地将玉碗里的凝魂液倒出三滴，装进一个干净的玉瓶里，贴身收好。剩下的凝魂液连碗一起放进玉盒，用灵蚕丝仔细垫好，盖好盖子，贴上封印符，又用布裹了一层，才放进储物戒最深处。
他吐出一口浊气，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他拍了拍储物戒，像是拍一个被安顿好的同伴，然后转过身，走下高台。
东方楠正站在高台下方，目光紧盯着他。
她的长剑已经出鞘，左手捏着妖王符箓，右手持剑。
看到江凡走下来，她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刚才，身体怎么僵住了。
江凡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那缕残魂想夺舍。”
东方楠的手在剑柄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后来呢？”
“被薪灯和周天星辰图压回去了。
江凡说，他没成功，被星辰图打散掉了。
临走前还把传承和几件魂器留给了我。
东方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确认他神色如常，才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凝魂液呢？
江凡没有用言语回答。他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只玉盒，打开盖子，让东方楠看了一眼碗中浅金色光点流转的液体。
已经拿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但那几个字说出来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跟着往下沉了一截，像是卸掉了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
东方楠的目光落在那个玉盒上，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不过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哑，雪樱有救了。
他说，该走了，那老龟还在外面等着。
东方楠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穿过那片灰白色的沙地，绕过那些刻着纹路的石柱和石台，走过那些半塌的墙壁和歪斜的门洞，铜灯的光芒在走出最后一片建筑残骸时慢慢暗淡了下去，恢复了平时那种稳定的冷白色光芒。
他们回到那片灰白色原野的边缘时，江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光芒依然均匀地洒在那片寂静的天地中，那些石柱、石台、建筑残骸，都还像他们来时一样安静地立在原地，像是沉睡的巨兽趴伏在地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迈步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边界。银白色的光芒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水压重新包裹住身体。
定海珠的光罩在他们进入结界的那一刻就自动撑开了，把湖水和寒气隔绝在外面。
玄冥龙龟还蹲在结界外面的湖底裂缝中，巨大的轮廓在深蓝色的湖水中静默地矗立着，像是万年不变的礁石。
看见他们出来，它暗金色的竖瞳动了一下，头颅微微低垂，那股山一样的威压也从身上收敛了回去。
江凡游到它面前，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玉瓶，瓶里装着三滴凝魂液，金色的光点在透明的液体中缓缓流转。
他把玉瓶递过去，前辈，三滴凝魂液，按约定给你的。
玄冥龙龟的竖瞳盯着那个玉瓶，看了几息，然后缓缓张开嘴，一道柔和的吸力从它口中涌出，玉瓶落入它嘴中，被它吞了下去。
它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三滴凝魂液带来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它重新睁开眼，暗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湿润光泽，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融化开了。
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九叶玄冰莲你留着吧，我不再追究了。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朝着小世界结界的方向又游了一段，在结界外围绕着转了小半圈。
结界周围的水域很安静，没有妖兽，没有暗流，只有深蓝色的湖水在定海珠的光罩外缓缓流动。他在岩壁的缝隙里发现了几株通体墨绿色的水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轻轻一碰就散发出微弱的神魂波动。
他小心地摘下几株收好，又往更远处的岩缝里看了看，在更深处发现了几株形态相似的灵草，有的叶片上带着细密的纹路，有的根部泛着微光。
东方楠游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灵草，传音过来：“这些是什么？”
“应该是对神魂有益的灵草。”江凡把最后一株收进玉盒，“魂族那位大能化出的小世界，逸散出来的神魂之力滋养了这片水域，这些灵草受了八千年神魂之力的浸润，年份应该不低。”
他又在周围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收手。
玄冥龙龟依然安静地沉在湖底那片阴影中，暗金色的竖瞳半闭着，像是在专注地消化那三滴凝魂液的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