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芊芊趴在院门后头,耳朵贴着门缝,把外头那些七嘴八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白微微摔了,指定跟那小媳妇有关系!”
“可不是嘛,吵完架就摔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说不定就是她推的!不然她怎么吓得不敢去医院?”
……
田芊芊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抠着门板。
甘老太说她跟白微微吵架,这事她认——吵了就吵了,她抵赖不得。
可说她推了白微微,她绝对不能认!
这本来就没有做过都事情,凭什么认!
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虚。
白微微摔倒虽然不是她推的,可跟她吵架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她跟白微微吵那一架,白微微也许不会气得扭头就走,也就不会踩空门槛摔倒。
可那也只是也许,没发生的事,谁说得准呢?
没准白微微她命里就有此劫呢!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虽然一直安慰自己,应该不会有事。
但她就是越走越心慌。
那摊血迹还在灶房门口,这会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看着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摊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按照两人的关系,这白微微生完孩子后,会不会说是她推的?然后报复她?!
毕竟两人刚刚是在家里大吵一架,那时候又没有旁人在场,她现在是受伤的那一方,还不是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如果她真那样做,到时候白江河信了,白松信了,整个家属院的人都信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又停了下来,趴在院门上,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小了,估摸着是那群八婆终于八卦完舍得散场,各回各家了。
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又等了好一会儿,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确定外头确实没有什么动静之后,才悄摸摸地开了院门。
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确认这时候大院里头确实没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呼了出来。
她缩着脖子,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出了大院,快步往娘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头都不敢抬,还伸手捂着脸,生怕碰见熟人问东问西,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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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白微微缓缓清醒过来。
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医院!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白家跟田芊芊争执后,气得她急步离开但是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倒在地上那一瞬间。
那时肚子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这会似乎还能感受到一般。
肚子,她的孩子!
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肚子。
肚子空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惊慌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猛地睁大眼睛,偏头一看——
梁老太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奶娃娃,正低着头逗弄着。
旁边还有一个,裹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妈……”她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又轻又哑。
梁老太正哄着怀里这个刚睡着的孙子,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还没有收起来:“醒了?”
白微微盯着她怀里的孩子,眼睛都移不开:“妈,那是我孩子吗?”
梁老太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老大媳妇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可不是嘛,老幺媳妇。你瞧瞧,你可是老梁家的功臣,一生就生了两个带把的呢,谁能有你能耐!
你是没见着,可把老幺跟妈都乐坏了。
你啥时候见过咱妈这样欢喜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妈的第一次抱孙子呢!”
白微微没理会大嫂的阴阳怪气。
自然也知道自己两孩子的出生会分走一些原本属于大房孩子的关爱和偏宠,反正听她这样说话白微微是一点不意外的。
反正她跟这个大嫂,平日里相处就是机锋不断的,早习惯了。
“妈,抱低一点,让我也瞧瞧俩孩子。”
白微微本来想要起来自己看看孩子的,但是发现这会全身绵软无力,她声音也软得不像自己。
梁老太难得配合,弯腰凑到床边,把怀里的孙子递到她眼前。
医生说了,她肚子上划拉了一道大口子,缝了线,现在不能乱动,不然容易崩开。
自然梁老太不是心疼儿媳妇受罪,她是心疼钱——那医生还说了,现在产妇不能使劲,要好生养养伤口,不然崩了线是要重新缝合的!
那医生话里的意思可不就是得再花一次钱!
本来白微微出意外来医院生孩子已经花了不少钱,这现在还有住院又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梁老太是万万舍不得再在白微微身上花钱的。
白微微伸长脖子去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红彤彤的,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怎么小小的拳头看着有那么大的能量呢。
她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母子连心,她终于懂了。
她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得不像话。另一个孩子也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她看了这个看那个,只觉得哪个都看不够。
“老大像他爸,你看这鼻子,这嘴,跟他爸一个样。”梁老太指着手里的孩子说,又努努嘴示意旁边的,“老小像你,眉眼像。”
白微微盯着两个孩子,嘴角翘起来,又觉得鼻子发酸。
梁老太把怀里的孩子放到她身边,又把另一个也抱过来,一边放一边嘱咐:“你可仔细着点,别压着孩子。医生说了,你这肚子上的线不能崩,崩了又得花钱缝。”
白微微也顾不上梁老太在说什么,只胡乱“嗯嗯”应着。
轻轻搂着两个孩子,下巴抵在他们的小脑袋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这辈子,终于有孩子了。
还是两个,还都是儿子。
以后在梁家,她在大嫂面前腰杆也挺直几分。她不是老说她为老梁家生了大孙子,为老梁家传宗接代嘛,自己这一回可一次性生了俩!
看她以后在自己面前还得不得瑟得起来!
梁老太坐在床边,看着白微微搂着孩子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得让白微微试试有没有奶水。
两个孩子呢,光靠白微微一个人喂,够不够吃还两说。
要是奶水不够,是花钱去请人家喂好还是去寻摸着看看有没有门道去弄奶粉来。
老大媳妇站在旁边,看着白微微搂着两个儿子的样子,心里那股酸劲儿直往上冒。
她嫁过来快十年了,头胎生了闺女,二胎又是闺女,婆婆那几年没少给她脸色看。
好不容易生了儿子,可生儿子那会儿,婆婆可没这么上心过。
她那时候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嗷嗷哭,婆婆煮了一碗米汤就糊弄过去了。
现在轮到白微微,生了两个儿子,婆婆那个殷勤劲儿,又是抱孩子又是哄孩子,还巴巴地抱去求人家喂奶,一顿五毛钱!
五毛钱!
她生孩子那会儿,可没见婆婆这么大方过。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开口:“妈,这俩孩子吃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去求人家喂吧?一顿五毛钱,一天得多少?这钱谁出?”
梁老太瞪了她一眼:“你嚷嚷什么?孩子这不是刚生下来吗?等微微有奶了,就不用去求人了。”
“那万一奶不够呢?”老大媳妇不依不饶,“她那肚子是剖开的,跟咱们顺产的可不一样。我听人说,剖了肚子,奶水下来的慢。这俩孩子总不能一直饿着吧?”
白微微搂着孩子,没吭声。
她心里也慌,万一没奶,两个孩子吃什么?
可她手里钱不多,还得为以后打算。
这一顿五毛,多少钱才够这两娃造的。
可她不想在大嫂面前露怯,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轻轻摸着他们的小脸。
梁老太被老大媳妇问得烦了,没好气地说:“没奶就没奶,大不了再去求那家人喂。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又不用你掏!”
老大媳妇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不用她掏钱?说得轻巧!
他们又没有分家,老太太现在的钱可不就是公中的!
而且在她心里以后两老人是跟着他们大房一起过的。
这钱花多了,以后分家的时候就少了,所以还不是花了他们大房的钱!
可她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能憋着气,站在旁边干瞪眼。
白微微看着怀里两个孩子,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妈,待会儿让我试试,看有没有奶水。”
梁老太巴不得她这么说,连连点头:“对对对,待会儿试试。你怀孕的时候我也没亏待你,鸡蛋红糖可没少给你吃,肯定有奶。”
白微微没接话。
她知道梁老太对她好,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孩子生了,是儿子,往后她在梁家的日子,应该会比刚刚嫁过来那会要好过些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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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田芊芊一路小跑,回了娘家。
她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看见她回来,先是一愣,看田芊芊都脸色有些不对劲:“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在婆家跟松子闹别扭了吧?
都跟你说了这两夫妻过日子,哪里有不拌嘴的,都是需要时间磨合的。
牙齿都有咬到嘴巴的时候,你是女人,就多忍让一些……”
田芊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妈,出事了。”
田母放下手里的菜,也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白微微摔了,早产了。”
田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她摔了就摔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这慌里慌张的把我吓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早产了!”
田芊芊急得直跺脚:“跟我有关系!是我没忍住跟她吵架了,然后她没走稳就摔了!现在家属院那些人都在说,是我推的!”
田母脸色一变:“真的是你推的?”
“我没有!”田芊芊急得声音都尖了,“是她自己摔的!我就是跟她吵了几句嘴,她自己转身走的时候踩到门槛摔的!跟我没关系!”
田母松了口气,拉着她坐下:“没推就没推,你怕什么?”
“可外头那些人都在说!”田芊芊抓着田母的手,声音发颤,“白微微要是也这么说,我怎么办?白江河信了怎么办?白松信了怎么办?”
田母拍拍她的手,语气笃定:“你慌什么?她自己摔的,她自己心里清楚。等她醒了,你跟她说清楚就行了。”
田芊芊摇头:“你不懂,我跟她吵得可凶了。她说我是外人,我说她搬空娘家倒贴婆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她要是记恨我,一口咬定是我推的,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田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公爹呢?他怎么说?”
田芊芊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没去医院,直接就回来了。”
田母脸色一沉:“你没去医院?”
“我……”田芊芊低下头,“我不敢去。我怕白微微醒了骂我,怕那些人指着我鼻子说是我推的……”
田母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傻丫头!你没去医院,不就是告诉别人你心虚吗?你就是没推,你躲着不去,人家也以为是你推的!”
田芊芊愣住了:“那、那我怎么办?”
田母想了想,站起身:“走,我陪你回医院。”
田芊芊吓得直往后缩:“我不去!白微微肯定恨死我了,她这会要是看见我,还不得吃了我?”
田母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拉:“你听妈的,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你去医院,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让白微微亲口说不是你推的。
她要是敢冤枉你,妈给你做主!
我们可不是由着人拿捏的!”
田芊芊被她妈拽着,半推半就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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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梁老太正张罗着让白微微喂奶。
她把两个孙子从白微微怀里抱开,放到一旁的小床上。
白微微侧过身,笨拙地解开衣襟。
这会麻药开始过了,肚子上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直抽气,可她咬着牙忍着。
梁老太把老大抱过来,凑到她胸前。孩子的小嘴碰到什么,本能地张开,含住了,开始吮吸。
白微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她没有躲,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梁老太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念叨:“吸着了没有?有奶没有?”
白微微也说不清,只觉得疼。
孩子吸了一会儿,就松开嘴。
梁老太赶紧把孩子接过去,又去抱老二。
老二倒是比老大安静些,含住了就不松口,小嘴一吸一吸的。
白微微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梁老太凑过去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来:“这时候他们吃得少,奶水应该够吃!”
白微微低头一看,孩子嘴角溢出一丝奶水,白白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大媳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酸啊。
她生孩子那会儿,可没这么顺利。
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嗷嗷哭,婆婆煮了米汤就糊弄过去了。
现在轮到白微微,婆婆那眼神,跟看金疙瘩似的。
她忍不住开口:“也是你怀孕的时候补着了,不然哪能有这么多奶水。
老幺媳妇,你这肚子争气,生了两个儿子,奶水还足。
不像我,生大民那会儿,奶水少得可怜,孩子饿得直哭,妈就给煮了点米汤。”
梁老太听出她话里的酸味,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孩子刚吃上奶,你别在这儿添乱。”
老大媳妇撇撇嘴,不吭声了,可那脸色难看得要命。
白微微顾不上大嫂的脸色。
她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儿子,是她生的,怎么看这么可爱呢。
梁老太看着老二吃得香,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想起刚才去求人家喂奶的事,一肚子气还没消呢。
那个产妇的婆婆,张口就要钱,五毛钱一顿,还要先给!
她心疼得跟割肉似的,可又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孙子饿肚子吧?
“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没醒,我去求那家人喂奶,那隔壁老婆子张口就要钱。”
梁老太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五毛钱一顿!还说什么母乳比奶粉好,奶粉一袋要八块钱,还不要票,算下来一顿要两毛七,喂两个就是五毛四,收我五毛是便宜我了!”
白微微听着,没吭声。
老大媳妇在旁边接话:“也就您舍得!”
“不给能怎么办?”梁老太没好气地说,“孩子饿得嗷嗷哭,我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老大媳妇阴阳怪气地说:“我生大民那会儿,奶水也不够,怎么没见您去求人家喂奶?”
梁老太瞪了她一眼:“你生大民那会儿,家里什么条件?现在什么条件?再说了,大民是单胎足月的,这是双胞胎早产的,能一样吗?”
老大媳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白微微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梁老太又说:“我去隔壁这几个病房串串门,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弄来奶粉票。
寻思着你这奶水如果不够吃,我这孙子可不能饿着了。”
白微微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妈,那钱……”
梁老太摆摆手:“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把孩子养好。你肚子上的线还没拆,医生说了,得住几天院。”
白微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母凭子贵是不是就是她现在这样?!不然梁老太可没有这样温和跟她说过话!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田芊芊和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白微微抬头一看——田芊芊,还有她妈。
梁老太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老大媳妇也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田芊芊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田母推了她一把:“去啊,跟你小姑子说清楚。”
田芊芊硬着头皮走到床边,看着白微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微微……你、你没事吧?”
白微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梁老太“噌”地站起来,指着田芊芊的鼻子就骂:“是你把她给推早产的吧?真的是长得挺好看一人,怎么净干这些损阴德的事!”
田芊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的!”
“你没推?你没推她怎么好好的就摔了?!”梁老太越说越气,“你还当人大嫂的,怎么你就是见不得她好!”
田母听不下去了,走上前把田芊芊挡在身后:“这位老大姐,话不能这么说。芊芊说了,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这可跟我们家芊芊没关系。”
梁老太冷笑一声:“她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她说什么你都信?”
田母脸色也不好看:“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冤枉人吧?”
白微微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吵成一团,只觉得头疼。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躲在田母身后的田芊芊,忽然开口:“别吵了。”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齐刷刷看向她。
白微微没看田芊芊,也没看梁老太,只是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是我自己摔的,跟大嫂没关系。”
梁老太急了,眼神示意:“微微!你别怕,有妈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白微微摇头:“真的是我自己摔的。我走得太急,没看见门槛,绊了一下。”
田芊芊从田母身后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微微,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
白微微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
梁老太见白微微都这么说了,只能忍着心疼放过这送上来都冤大头,只是狠狠地瞪了田芊芊一眼。
田母拉着田芊芊,把手里的礼品放下来,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梁老太坐在床边,看着白微微,觉得她也太不懂看人眼色了些。
老大媳妇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也觉得白微微蠢得慌,但终究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