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萧知念小院里的温馨截然不同,另一边的赵和平家里,此刻气氛却有些凝滞。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
赵和平坐在板凳上,对面是他奶奶牛大花。
牛大花听完孙子吞吞吐吐却态度坚决的打算,胸口那股气差点没上来,手指头都快戳到赵和平脑门上了。
“你疯了还是魔怔了?”牛大花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劈叉,
“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呢!那是她自己找死往河里跳!你是好心救她!
怎么?救人还救出罪过来了?还得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她这是讹上你了!我老牛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实心眼儿的傻小子!”
赵和平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执拗。
“奶,话不能这么说。当时……当时情况是那样,我……我也确实……碰着她了。
那么多人都看着呢,现在村里都传成啥样了?
我要是不娶她,她一个姑娘家,名声彻底毁了,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活?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他避开了今天下午梁善找到他,主动提出要嫁给他的细节,也避开了自己内心那点隐秘的、其实愿意顺势而为的心思。
“她活不了关你什么事?”牛大花气得一拍大腿,
“她不是有对象吗?那个姓万的知青呢?早上不还在呢吗?
怎么,出了事就躲了?要负责也轮不到你啊!你是不是傻?”
提到万传君,赵和平眼神闪烁了一下,底气不那么足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奶,你早上……不是去知青点闹过了吗?
万传君……他当场就说跟梁善分手了,不管她了。
现在……现在除了我,谁还能管她?”
牛大花一噎,想起自己早上的“壮举”,心里也有点后悔。
当然了,肯定不是后悔去给那梁善难堪,而是后悔如果她知道后来那梁善会去跳河赖上她孙子,她肯定就不去闹那一场了。
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那我也是为了你出气!谁让她骗你东西还耍着你玩?这种心思多的女人,娶进门能安生?”
赵和平见奶奶语气仍旧没有松动的迹象,立刻换上一副恳求的表情,凑近了些,
“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知道我心气高,我就想找个有文化的,能说到一块去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相看过,相看那些,大字不识几个,聊都聊不到一块,以后日子怎么过?
梁善……她再不好,也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长得也好看。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加上我真的喜欢她,咱得往实际了想。
奶,你要是不让我娶她,我……我这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那我以后就不结婚了,打一辈子光棍算了!
到时候,您心心念念的重孙子,可就没影儿了……”
他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牛大花内心最柔软也最期盼的地方。
老太太看着孙子倔强的脸,又想到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有几年活头的,能不能抱上重孙子……
赵和平看着自家老太太神情有些松动,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奶,你让我娶了她,咱们抓紧办事。
下个月结婚,说不定啊,下下个月,你重孙子就在她肚子里揣着了!
到时候,您就等着享福,抱大胖小子吧!”
重孙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牛大花脸上的怒气和坚决,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慢慢泄了下去。
她沉默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妥协:“你……你个讨债鬼!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她顿了顿,开始盘算:“这事……不能全由着你一人说了算。
你爹那边得知道。明天一早,你去镇上棉纺厂保卫科找你爹一趟,把这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让他晚上下班无论如何回村来,咱们一家子再好好商量商量!
娶媳妇是大事,不能这么草率!”
听到奶奶松口,赵和平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忍不住露出喜色,连忙应道:“哎!奶,我明天一早就去!保证把我爹叫回来!”
牛大花摆摆手,像是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转身往灶屋走去,嘴里嘀咕着:“造孽哦……咋千选万选,选了这样一人。”
堂屋里,只剩下赵和平一人。他此刻的脸上满是能即将娶到心上人的欣喜。
***
另一边,萧知念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雨声哗哗,凉棚下早已收拾干净,四人移步到了屋里。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将窗外潮湿的黑暗隔绝开来。
赵云从灶头边上端过来一盘鸡蛋糕。一股浓郁的鸡蛋和甜香混合的热气扑面而来。
蛋糕体呈现漂亮的金黄色,蓬松柔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哇!”萧知栋眼睛都直了。
赵云用刀把那一盘鸡蛋糕切成几块,每人分到一块,还剩下小半个。
祁曜接过,尝了一口,口感绵密湿润,蛋香十足,甜而不腻,他由衷称赞道,
“伯母,这个比供销社的好吃太多了。”
赵云脸上又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瞥了女儿一眼。
萧知念正小口小口吃得眯起了眼睛,鸡蛋的浓郁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确实比供销社里买的那些冷硬、有时还带着点碱味或香精味的鸡蛋糕好吃太多了!
新鲜出炉的食物,总归是带着灵魂的。
作为坐享其成的那个,萧知念的赞美之词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涌向赵云,
“妈!你这手艺绝了!这鸡蛋糕,松软度正好,甜度也刚好,蛋香十足!
比沪市老字号都不差!供销社那些跟你的一比,简直就是砖头!
妈,要放在以前啊,不开个糕点铺子都可惜了这手艺!”
她夸得天花乱坠,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挚得不得了。
旁边的祁曜和萧知栋听着都有些脸红,觉得这夸奖未免太过“浓烈”。
赵云却被女儿这番毫不吝啬的“甜言蜜语”哄得眉开眼笑,
心里的那点“证明自己”的执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嘴上却还要谦虚一下,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就是家常做法,用料实在些罢了。”
萧知念几口吃完自己的那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忽然又想起一桩事:“对了妈,昨天跟胖婶换了些菜,不是还多给了我几个芋头吗?
说是今年山里的早芋头,个头不算大但粉糯。
我好久没吃芋头糕了,明天咱们做芋头糕吃吧!”
说着,她仿佛已经闻到了芋头糕蒸熟后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芋香和米香的咸鲜气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赵云一听,刚才那点高兴劲儿立刻被“败家”的担忧冲淡了几分,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脑勺,
“想什么美事呢!今儿个又是鸡蛋糖水,又是鸡蛋糕,还吃了国营饭店的烧鸡,这一顿顿细粮、鸡蛋、糖、油的造!
你当咱家是开粮店的啊?那点白面才买回来,你就惦记着霍霍光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看你是真想上天!”
萧知念捂住被拍的地方,夸张地龇牙咧嘴,眼神却瞟向一旁的祁曜,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