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的第二轮炮声传来时,前锋舰刚好被倒下的主桅拖得向西偏转。
三门侧舷炮依次开火,没有齐射。第一枚铁弹砸进艉楼下方,撕开数块船板;第二枚落得稍高,撞断半截护栏后飞入海中;第三枚正中船尾吃水线,原本被东岸重炮打出的破口随之一震,海水立刻从裂开的接缝里涌入底舱。
老鲁不等硝烟散尽,便扑到第一门炮旁,俯身查看炮耳。
“停手!炮车左轮裂了!”
正要递送药包的炮手赶紧收住脚。两名工匠抬来木楔,将炮车死死卡住,另一人用湿布盖住仍在发烫的炮尾。岸边文书站在遮蔽后方,听见老鲁喊出的结果,立刻在册页上记下“首炮停用,待换轮”。
“还有两门。”炮长看向老鲁。
“先验炮架,再领药。”老鲁抹去脸上的黑灰,“船若被自己的炮震开接缝,我把你们全扔进底舱舀水。”
炮长咬着牙挥手,让装填手退开。船舱下方的手摇泵已经响得更快,几个俘虏水手被看守催着轮换抽水,却不敢靠近火药箱半步。
东岸石台上,敌军的第一轮还击终于到了。
十余道火光先后从第二艘战船和后方舰只侧舷喷出,炮声挤成一片。大半铁弹因为舰身尚未转正,从两岸之间穿过;两枚砸上东岸坡面,溅起的碎石越过胸墙,把一名装填手的额角划开。还有一枚撞在假炮垒上,将黑布和木架掀得粉碎。
曹七看着那处假炮位塌下,左手握紧红旗:“他们上当了。”
“只会上一次。”郑森将千里镜转向第二艘战船,“告诉西岸,打完这一轮后撤炮,不许留在原位等第二轮。”
传令军士沿交通沟奔下石台。西岸两门轻炮刚刚完成装填,梁岳便亲自扶住炮架,等敌舰艉部转入射界,才让炮手点火。
两声炮响后,一枚铁弹打进前锋舰尾舱,另一枚擦过第二舰的船头,撞碎了锚架。梁岳没有查看战果,立刻喝令辅兵套上旧船缆。
“拖!”
十几人顺着铺有木板的斜沟向后拉拽,轻炮轮下的横木被逐根抽走,炮车缓缓退入土坡后方。炮手刚把最后一箱铁弹搬走,敌舰第二轮还击便砸上原来的炮位。
装土麻袋接连炸开,泥土和碎布飞了满坡。若那两门轻炮仍留在那里,炮车和装填手已经被砸在了下面。
梁岳伏在沟底,等铁弹越过头顶才抬起脸:“把备用炮口打开,原位只留一根烧过的火绳。让他们继续打。”
前锋舰上,主桅倒下后压住了半边炮门。水手们挥斧砍缆,底舱的人则用木板、旧帆布和棉絮堵塞破口。船长满脸是血,扶着断裂的栏杆嘶声催促,却只能眼看海水淹过底层货舱。
“砍断桅索!把船头转出去!”
“舵柄碎了!”
“放左锚,别让船横过来!”
命令尚未传到船头,一枚来自东岸的铁弹便击穿了锚机旁的甲板。两名水手被碎木扫倒,粗大的锚缆从绞盘上脱出,纠缠在倾倒的桅索之间。
失去帆力和舵控的前锋舰被涨潮推着缓慢横转,庞大的船身逐渐封住中央航道。第二艘战船为了不撞上它,只能继续向西压舵,船底再次擦过水下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底舱里,一名西班牙木匠将手贴在船板上,脸色骤然变白。
“右侧接缝开了!不是一个洞,是整条接缝!”
军官揪住他的领口:“堵上!”
“木楔不够,水压进来便会把帆布冲开!”
军官推开他,逼着十几名士兵将装粮木箱拆碎。可破口位于水线以下,刚钉上去的木板转眼便被水顶开,底舱积水迅速漫过脚踝。
旗舰“圣地亚哥”号被前方两船挡在湾口中段。胡安几次下令转向,后方舰只却无法同时动作。第六艘武装商船已经收帆减速,第七艘仍被潮流推着向前,两船相距不足二十丈,再转舵便可能碰撞。
“后队向外海退!”胡安怒吼道,“前队放艇,把航道里的沉船拖开!”
“总督阁下,第一艘还没有沉。”副官低声提醒。
胡安猛地转身,扬手抽了他一耳光:“它的主桅堵住航道,舵也已经碎了!难道要让八艘船陪它一起死?”
副官捂住脸,不敢再开口。旗舰两侧很快放下三条小艇,数十名水手携带斧头和绳索,准备靠近前锋舰砍断桅杆,再将船身拖向浅滩。
小艇刚落水,西岸后撤的轻炮便重新开火。
炮口藏在第二道土坡之后,角度比原位更低。装入炮膛的不是实心弹,而是分装铁砂和碎铅。第一条小艇驶入百步内,船头忽然被大片铁砂扫过,持桨水手接连倒下,失去控制的小艇打着转撞向第二艘。
浅水木桩后的明军火铳手也开始射击。他们没有朝大船胡乱开火,只盯着靠近桩线的小艇。第一排火铳击发后立即蹲下,第二排从后方接上,铅子打得艇边木屑飞溅。
第三条小艇见势不对,急忙调头,却被潮水推向预留窄道。米盖尔带来的辅兵藏在两侧芦苇后,用长叉钩住艇舷,将船头拖偏。明军火铳手随即补上一轮,艇上的西班牙军官肩头中弹,翻身落入水中。
“窄道还能用。”米盖尔伏在泥堤后,冲身旁伍长喊道,“别堵死!留给咱们自己的救火艇!”
伍长挥手让人收住长叉,只用弩箭压制还在挣扎的水手。两名落水者丢掉短剑,高举双手,被辅兵拖到桩后捆住,其余人则顺着潮流漂向湾内。
东岸炮台前,敌军铁弹再次撞上石墙。最外层两只沙袋被撕开,一名炮手的小腿被碎石击中,倒在炮尾旁。曹七立刻举起黄旗,后方担架手沿窄沟冲上来,将伤员拖离炮位。
“东岸第一炮少一名装填手!”炮长喊道。
曹七没有起身,只转向备用炮组:“第三组补进去,第四组接担架。别都往炮口挤!”
一名年轻火铳手下意识去扶他的右臂,被曹七一脚踢开。
“第687章:舰队压境,明军交叉火力网显威
“破浪”号的第二轮炮声从内湾滚过来时,前锋舰正被断裂的主桅拖得向东偏转。
第一枚铁弹击中它的艉部,砸穿两层船板后钻进舵舱,几名正在搬动备用舵柄的水手当场倒地。第二枚打得稍低,擦着水面撞入右舷,破口离吃水线只差半尺。海浪随着船身倾斜不断灌入,堵漏水手刚按上木板,下一股水便从相邻接缝喷了出来。
老鲁听见炮架发出的异响,立刻抬手:“停装!”
一名炮手已经抱起药包,闻言硬生生收住脚。老鲁俯身检查炮耳,又用锤柄敲了敲车架右侧的横木,发现榫口被后坐力震开了一线。
“楔紧以后再领药,这门炮先停。”他转向文书,“记清楚,第二炮位炮架松动,不是缺火药。”
文书伏在湿沙旁迅速落笔。岸上的补药军士看见船头挂出的黄旗,也没有把第三轮药箱送上跳板,只将木箱留在遮蔽沟内。
鹿角湾西岸,敌舰的还击已经打来。
第二艘战船强行打开右舷炮门,在船身仍向浅水偏移时仓促放了一轮炮。十余团火光几乎同时喷出,铅弹和铁弹越过海面,大半落入东岸前方的土坡,激起成片碎石。两枚炮弹打向西岸,其中一枚撞上假炮垒,把黑布和空木架撕得粉碎。
躲在后方真炮位里的梁岳抬头看了一眼,咧嘴道:“他们还真肯往空架子上耗药。”
话音未落,另一枚铁弹便砸中胸墙边缘,装土麻袋骤然破裂。碎石和泥沙扑进炮位,一名装填手被划破额角,扶着炮车跪了下去。
梁岳一把将人拖到墙后:“还能看清东西吗?”
“能。”装填手抹去眼角的血,伸手便要去抓通条。
“去伤棚,别把血滴进药包。”梁岳将他推给辅兵,自己伏到观察口后,“轻炮压低,打第二艘的船头。它再往西偏,就要碰礁脊。”
西岸两门轻炮依次击发。一枚铁弹落空,另一枚击碎了敌舰船首外伸的锚架,沉重的锚从高处坠下,拖着缆绳撞向船身。甲板上的水手急着砍断缆绳,船底却在此时传出一声闷响。
那不是木桩被撞断的声音。
船身先向上抬了一下,随后猛地向左倾斜。西侧退潮时才会露出的礁脊擦过船底,几道原本严密的接缝同时崩开。水手掀开底舱盖板时,浑浊海水已经漫过最下面一层压舱石。
“收帆!向东打舵!”
舰长趴在栏杆上嘶声下令,可前方瘫痪的战船挡住主航道,东岸重炮又在等它转身。掌舵水手只能将舵轮打到一半,试图让船头贴着前舰艉部挤过去。
两船距离迅速缩短,前舰垂落的缆索缠上第二艘的船首斜桅。后方第三艘船来不及停住,只能急收前帆,船头仍撞上第二艘的左后侧。三艘船挤在湾口内侧,原本整齐的纵阵被压成一团。
“圣地亚哥”号上,胡安一脚踢翻挡路的空酒箱,抓住传令军官的衣领:“让前锋砍掉主桅,把航道让开!”
传令军官脸上沾着木屑,指着不断落下的铁弹:“旗号被烟挡住了,前船看不见!”
“那就放艇过去!”
“艇一离舷,岸上的轻炮便能打到。”
胡安松开手,转身看向鹿角湾两岸。明军炮位每次开火后都会迅速被烟雾遮住,等舰炮朝烟雾还击,对面已经更换炮手,或将轻炮沿木板坡向后拖出几步。西岸暴露出来的两处炮口中,还有一处只是插着断木的假垒。
他终于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后方:“后四艘留在外礁,不许再进湾。征服者号向北侧展开,炮击东岸。其余船放慢,给前队留出退路!”
旗手刚升起转令旗,一枚来自东岸的铁弹便从旗舰船头掠过,打进旁边武装商船的上层甲板。几名火枪手被飞散的木刺扫倒,剩下的人连滚带爬退到主桅后。
郑森看见后队开始张帆,立即叫来传令军士:“告诉西岸,不许追打外海船。所有炮继续压前两艘,先把航道钉死。”
曹七坐在石墙后,左手握着信旗,眼睛始终盯着敌舰炮门。敌人第二轮齐射前,几名西班牙炮手正把烧红的铁条伸向火门。
“伏下!”曹七扯着嗓子吼道,同时挥动黑旗。
东岸炮位的人立刻压低身体。下一刻,敌舰侧舷喷出长长的火焰,一枚铁弹掠过胸墙,将后方运弹沟上的木板打断。两名辅兵连人带弹筐摔进沟底,幸而筐里装的是实心弹,没有发射药。
曹七起身便要过去,右肩刚离开石墙,伤处立刻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他脸色发白,只能用左手抓住身边军士:“去看人,铁弹滚下沟不要用手拦。先把伤员抬出来!”
片刻后,军士在沟里喊道:“一人腿折,一人只是擦伤!”
“换备用木板,运弹改走后沟。”曹七咬着牙坐回木凳,“把折腿的送伤棚,名字先报给文书。”
郑森扫了他一眼:“药布渗血没有?”
“没有。”曹七喘了口气,把信旗重新举稳,“我还看得见炮门。”
海面上的炮烟越来越浓,双方射速却同时慢了下来。西班牙舰炮受船身角度限制,无法让整面侧舷同时开火;明军则严格按照定额发药,每门炮打完都要清膛、查炮架,再由文书放出补领木牌。
前锋舰上的火势最先出现。
断裂主桅压倒了一盏炭火灯,火星落进散乱的帆布和缆绳。水手提桶赶来时,一枚轻炮弹又击中艏楼,逼得他们丢下水桶躲避。火苗顺着涂过油脂的绳索爬上半截断帆,很快冒出浓黑烟柱。
第二艘战船仍在进水。它的炮手为了减轻船身重量,开始把备用铁弹和几桶淡水推下海,底舱水手则用帆布包住破裂接缝,拼命转动手摇泵。可礁脊留下的破口不止一处,船身每晃动一次,底部便传出新的开裂声。
米盖尔伏在西岸后方,看着几名外籍辅兵抬来沙袋,忽然指向浅滩:“水退了。”
第一排木桩的尖端已经从浪里露出半尺,原先留下的小艇通道也变得狭窄。第二艘敌舰即使堵住破口,也无法从西侧倒退出去。
梁岳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立即命人抬高炮口:“别再打水线,打它上层炮门。船沉在这里,会把我们自己的小艇路全堵住。”
“它不沉,也已经走不了。”米盖尔说道,“再过半个时辰,礁脊会托住船腹。”
第三艘敌舰终于从挤压中挣开,向后缓慢退去。它不敢在狭窄水道里转身,只能靠收放帆索和小幅转舵向外挪动。东岸重炮朝它打了一发,铁弹落在船头前方,逼得舰长再次减速。
郑森没有命令追打。
“前锋舰的主桅已经断了,第二艘搁浅进水,第三艘正在退出射界。”老鲁说道,“再打外面那几艘,命中太低。”
“停两门重炮,冷炮膛。”郑森下令,“西岸轻炮监视小艇,破浪号查完炮架,只许留一门可发。敌人还没决定怎么退。”
炮声逐渐稀疏后,湾内的哭喊和木料断裂声反而更清晰。前锋舰横在主航道上,断桅和帆布落满甲板,右舷有三处破口不断进水;第二艘战船斜坐在礁脊上,船首尚浮,船尾却已经低到炮门附近。
胡安站在旗舰艉楼,望着被堵住的湾口,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后队变前队,退出鹿角湾。征服者号和两艘商船留在外侧接应,任何人不得再靠近港镇。”
传令旗升到半途,芦苇荡后方忽然有五条旧艇被推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