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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人我抓了,账我查了,明面上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本以为先动裴延休,再动三大家族。

没想到,一晚上的时间将在苏州所有的工作全部搞定。

现在,摆在冯仁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做人,做得干脆利落,一劳永逸。

另一个是将这些人都交给苏无名,但太麻烦。

在另一边。

苏无名也犯了难。

因为圣人的圣旨到了。

等宣旨的人读完圣旨,苏无名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心道:

先生来了……可就先生的脚程,八成事儿都办完了。

卢凌风问:“这……冯侍中来了?”

苏无名说:“来了,而且八成早倒了。”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先生一个人来的,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陆家有私兵二百,虞家有一千多号被煽动的百姓,陶家在烧东西准备跑路。

先生再大能耐,也是一个人。”

苏无名放下茶碗,忽然笑了:“卢凌风,天下能够让先生吃瘪的人……除了太宗圣人外,没谁了。”

“我不是怕先生吃亏。”卢凌风在圆凳上坐下。

“我是觉得,先生这把年纪了,本该在长安享清福。结果……

还得大半夜翻城墙、扮乞丐、跑死马,跑到江南来替咱们收拾烂摊子。

我这心里头,不痛快。”

“你不痛快也没用。”苏无名把鱼鳞册合上,“先生来江南,不是为了替咱们收拾烂摊子。

先生来江南,是因为江南这潭水里藏着的东西,比咱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虞景明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陆象先聚众烧告示,背后有人递消息比政事堂的公文还快。

陶谦益在书房里烧了一整夜的东西,烧的是什么?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咱们在明面上能查清楚的。”

话音刚落,馆驿的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叩门,是拍门,拍得又急又重。

卢凌风拔出横刀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卢将军。”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带着苏州本地口音,“常青先生让我来送东西。”

卢凌风与苏无名对视一眼。

常青,这个名字他们没听过。

卢凌风开了门。

周兴闪身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沾着几块湿泥,像是刚从码头那边过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麻布包袱,进门先把包袱搁在案上,然后朝苏无名抱拳行了一礼。

“苏尚书,卢将军。常青先生让我把这几样东西送来,说二位看了就明白了。”

苏无名解开包袱。

包袱里是三样东西。

一本账册,一份供状,一封信。

账册的封皮上写着“苏州海商行暗账”七个字,翻开来看。

里头密密麻麻记着陆虞陶三家通过海商行往外运银子的全部记录。

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数目、经手人、海外下家。

供状是裴延休亲笔写的,从三年前拿封港令逼沈家改股权开始,到每年从海商行分走的红利数目。

到替三家往海外转运货物的全部流程,写了整整十二页,末尾按着鲜红的指印。

苏无名把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里头记的东西太重了。

三年来,光裴延休一个人从海商行分走的红利就有二十多万贯。

陆虞陶三家通过海路转移到海外的资产,折合铜钱不下百万贯。

百万贯,够大唐养三年的兵。

他放下供状,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来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人我抓了,账我查了,明面上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苏无名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抬头问周兴:“常青先生人呢?”

“走了。”周兴答,“天不亮就走了。

走之前交代属下,说苏州城里剩下的事交给苏尚书和卢将军,他要往越州去一趟。”

“越州?”卢凌风的眉头拧了起来,“越州是虞家的地盘,虞世昌昨天刚在府衙门口拿刀划了脸。

越州城里群情激愤,先生一个人去越州做什么?”

周兴摇了摇头:“常青先生没说。

他只让属下转告二位,虞景明的死另有蹊跷,不是陆家下的手,也不是裴延休下的手。

有人在长安那边提前动了手,这个人比陆虞陶三家更想搅浑江南这潭水。

他要亲自去查清楚。”

苏无名与卢凌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层意思。

冯仁在裴延休的供状里发现了什么线索,这条线索指向长安。

指向某个比陆象先、虞景明、陶谦益更高层的人。

而这个人才是虞景明之死的真正幕后推手。

苏无名问:“常青先生走之前,还交代了什么?”

周兴想了想:“常青先生还说,陆伯言在他手里,让二位不必再费心去抓。

陆象先那边他会亲自去谈,让二位在苏州城里专心把裴延休的案子办了,把海商行的账目清了。

三日之内,他会回来。”

“三日。”苏无名站起身来,“够了。

卢凌风,你拿这份供状去找苏州刺史郑端。

让他即刻签发缉捕文书,查封裴延休的私宅和市舶司衙门。

我带这份账册去海商行,让沈明德配合清账。

裴延休的案子今天就要办成铁案,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卢凌风拿起供状掂了掂,“这回不用翻墙了?”

“不用。”苏无名整了整衣冠,把账册收入袖中。

“路都铺好了,咱们要是连走都不会走,就真没脸回长安见先生了。”

周兴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位从长安来的大员一唱一和,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在苏州城里当了十几年不良人,头一回觉得办事不用藏着掖着。

……

与此同时,越州。

冯仁到越州城时,正是午后。

越州城比苏州少了三分脂粉气,多了两分书卷香。

街边的茶肆里坐满了摇着折扇的读书人,谈论的不是风月,是时政。

冯仁在城门口听了两耳朵,谈论的都是虞景明之死。

有人说虞景明是被新政逼死的,有人说是被陆家灭口的,也有人说虞景明是畏罪自尽。

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人提到长安。

冯仁在街边买了一碗绿豆汤,端着碗蹲在树荫底下慢慢喝。

他在等,等越州城的不良人来接头。

苏州有周兴,越州也该有。

每一座城的不良人都在等他手里的那块令牌。

他喝完绿豆汤,把碗还给摊主,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七八个穿着虞府家丁短褐的壮汉从巷子里涌出来,把他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面生得很,哪儿来的?”

冯仁拍了拍青衫下摆沾的尘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长安来的。”

“长安?”光头的笑容更盛了几分,“长安来的好啊。

我们家公子说了,这几日凡是从长安来的生面孔,都要请回府里喝茶。

小子,跟咱们走一趟吧。”

“你们家公子是谁?”

“虞府大公子,虞世昌。”

正愁怎么进虞府,虞世昌倒先派人来了……冯仁笑了。

他把喝空的绿豆碗往树荫底下的石墩上一搁,整了整青衫的袖口,朝光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带路。”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

他们干惯了强请强拉的勾当,头一回见到被请的人比请人的还主动。

光头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小子,你倒是不怕死。”

冯仁迈开步子走在最前头,“我若反对,要被你们架着抬过去。

倒不如用一种舒服的方式,好歹还能在路上买点东西吃。”

~

虞府坐落在越州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

冯仁跟着那几个家丁穿过正门时,余光扫了一眼院墙上的箭垛和墙角堆着的沙袋。

这不像一座府邸,倒像一座小型的堡垒。

院子里散着不少家丁,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拭弩机。

看见冯仁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光头引着冯仁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院的花厅。

花厅门前站着两个佩刀的壮汉,看见冯仁过来,伸手拦住了他。

“搜身。”

冯仁摊开双手,任他们从上到下拍了一遍。

除了几枚铜钱和一块黑漆漆的令牌,什么也没搜出来。

那壮汉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上面的字他不认识,只觉得这牌子沉甸甸的,不是寻常木料。

“这是什么?”

“祖传的护身符。”冯仁面不改色。

壮汉把令牌丢还给他,摆了摆手,放他进去了。

花厅里只有一个人。

虞世昌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

他脸上那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刀疤还没有拆线。

黑色的丝线在红肿的皮肉上勒出一道道细密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左手端着一盏茶,右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又快又乱。

“长安来的?”虞世昌开口。

“长安来的。”

“你是冯仁的人?”

“那位?没听过。”

“没听过?”虞世昌冷笑:“那你来干嘛的?”

“云游,顺便看看能不能在这里做做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