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视元年,九月。
三阳宫的桂花开了满山。
武则天坐在行宫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狄仁杰新上的奏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桂花香气太浓,浓得有些发腻。
她放下奏疏,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婉儿。”
“臣在。”
“狄怀英那边,安排好了?”
婉儿垂首:“回陛下,狄相的宅子已经修缮完毕,就在尚贤坊,离皇城不过二里。
工部的人说,狄相看过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了。’”
武则天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婉儿心里一酸。
“他还是这样。”武则天说,“当年在并州当个小官,也是说房子太大。
现在当了宰相,还是说房子太大。”
她顿了顿,“派人告诉他,大就大点,将来他那些儿子孙子,总要有地方住。”
婉儿应了一声,却忍不住问:“陛下,狄相那边,要不要再添些人手?”
武则天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他那个人,不喜欢人多。”
——
长安,尚贤坊。
狄仁杰站在新宅的院子里,望着那几株刚刚移栽过来的槐树。
树不大,才一人多高,枝丫稀疏,叶子也有些发黄。
“老爷,”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工部的人问,要不要在院子里再种些花?”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种。”他说,“种了还得人伺候,麻烦。”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他。
“老陈,你跟了我几十年,有话就说。”
陈伯垂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老爷,这宅子……比咱们在洛阳那个大多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是啊,大多了。”
陈伯抬起头,看着他。
“老爷,您高兴吗?”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几株刚种下的槐树,望着那些稀疏的叶子,望着透过叶缝漏下来的光斑。
“高兴。”他终于说,“陛下给的,怎么能不高兴?”
陈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眶红了。
“老爷,您……”
“行了。”狄仁杰打断他,“别这副表情。我还没死呢。”
他抬脚向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老陈,派人去冯府送个信。”
陈伯愣了一下。
“就说……就说我搬新家了,请他过来喝酒。”
——
尚贤坊,狄府。
冯仁踏进院子时,狄仁杰正站在那几株槐树下。
狄仁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忽然笑了。
“先生来了?”
冯仁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那几株槐树。
“这树,谁种的?”
“工部的人。”狄仁杰说,“说是从终南山移栽过来的,活了七棵,死了三棵。”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得了吧,终南山那边都是老子的人。
但凡有人去那边砍树,我一清二楚。
更何况,哪有人送槐树的,这是巴不得你死啊。”
狄仁杰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成一声苦笑。
“先生,您这话说得……学生好歹也是当朝宰相,谁敢?”
冯仁没接话,只是抬头望着那几棵槐树。
槐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槐者,木鬼也。”冯仁说,“种在院子里,不是什么好兆头。”
狄仁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什么忌讳不懂?
可这树是工部的人送来的,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从终南山移栽过来的。
他能说什么?
“先生,”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冯仁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嘴角微微一扯,“意思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狄仁杰愣了一下。
“槐树是不吉利,可它也是树,活着就能长叶子,能开花,能给院子里添点绿。”
冯仁走到一棵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给你种这个,不是咒你死,是提醒你活着。”
狄仁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
“先生,您这话说得,学生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冯仁收回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那就别接。”他说,“有酒吗?”
狄仁杰笑了,笑得很舒坦。
“有。学生知道先生要来,特意让人从洛阳带了几坛上好的杜康。”
冯仁点了点头,向后堂走去。
“那还等什么?”
——
后堂里,酒已经摆好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具,就是几只粗陶碗,一坛开了封的杜康。
狄仁杰亲自给冯仁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酒入喉,辣得狄仁杰直皱眉。
“先生,这酒怎么样?”
冯仁放下碗,咂了咂嘴。
“还行。”
狄仁杰笑了。
“还行?这可是杜康,一坛十贯钱。”
冯仁瞥了他一眼。
“十贯钱怎么了?我自己酿的果子酒,一文钱不值,喝起来比这个有味儿。”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
酒过三巡。
冯仁拦道:“得了,你身子不好不能再喝。”
狄仁杰低着头,“先生,容学生这次……不能听先生的话了。”
冯仁一怔。
狄仁杰接着道:“先生,学生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冯仁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狄仁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学生。
“怀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胡说什么?”
狄仁杰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过的风,却让冯仁心里一沉。
“先生,学生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把酒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几天,总是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从前。”
狄仁杰望着窗外的夜色,“梦见在并州当小官的时候,梦见第一次见先生的时候,梦见跟着先生断案的时候……”
他顿了顿,“还梦见先帝。”
冯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梦见先帝在做什么?”
“在笑。”狄仁杰说,“先帝坐在御座上,冲学生笑。
学生问他,陛下笑什么?
他不说话,就那么笑。”
冯仁沉默了一瞬。
“怀英,你累了。我让朔儿送你回房休息。”
狄仁杰摇了摇头。
“先生,让学生把话说完。”
冯仁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先生,学生这辈子,值了。”
他望着冯仁,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
狄仁杰接着道:“先生,学生这一走,先生身边又少了一个人。”
他伸出手,握住冯仁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瘦,像冬天的枯枝。
“先生,您要好好的。”他说,“您还得看着朔儿,看着玥儿,看着宁儿那丫头长大。”
冯仁低下头,没有说话。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先生,您说,先帝这会儿是不是在下面等着学生?”
冯仁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但要是等着,你下去告诉他,我还活着。”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冯仁心里一酸。
“好。”狄仁杰说,“学生一定带到。”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冯仁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冯仁就那样坐着,坐着,一直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狄仁杰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吐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冯仁握着那只手,感觉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狄仁杰的脸上还带着笑。
很轻的笑。
很满足的笑。
冯仁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只冰凉的手上。
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声音。
——
陈伯在门外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冯仁走出来,站在廊下,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
陈伯上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冯仁没有回头。
“他走了。”他说,“很安详。”
陈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跪在廊下,朝着屋里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冯仁站在那里,望着天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云。
“狄阁老,”他轻声说,“走好。”
——
狄仁杰的死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武则天正在用膳,听见婉儿的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走了?”
“是。”婉儿垂首,“狄相昨夜……很安详。”
武则天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血红,很久没有说话。
婉儿站在她身后,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武则天终于开口。
“他走的时候,谁在?”
“冯大夫。”婉儿说,“冯大夫一直陪着他。”
武则天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传旨,”她说,“追赠狄仁杰为文昌右相,谥号文惠。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婉儿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武则天看着她。
“还有事?”
婉儿犹豫了一瞬,低声道:“陛下,狄相临终前,让人给陛下带了一句话。”
武则天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话?”
婉儿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陛下,臣先走一步。您在下面见了先帝,替臣问个好。’”
武则天沉默了。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