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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雪还在下。

费鸡师喝了两碗热汤,又啃完一整只烧鸡,心满意足地靠在榻上打盹。

冯玥给他抱来一床厚实的被褥,他接过去往身上一裹,不多时就打起呼噜来。

冯仁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个被雪覆盖的雪人。

冯宁早已被李蓉抱回屋睡觉,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雪落的声音。

费鸡师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冯仁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当年在终南山破观里,孙老头睡着了也打呼噜。

只是孙老头的呼噜声更响,像闷雷似的,能把屋顶上的瓦片震得簌簌响。

费鸡师这呼噜,跟他那人一样,油滑,带着点不着调。

冯仁站起身,走到费鸡师身边,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眼窝深陷,额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嘴角还残留着烧鸡的油渍。

睡着了像个老头。

醒来的时候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

万岁通天二年。

洛阳城被一场大雪裹成银白,可这银白挡不住满城的烟火气。

爆竹声从凌晨响到现在,断断续续。

混着孩童的嬉闹、小贩的叫卖、马车碾过积雪的吱呀声,把这座东都吵得热热闹闹。

冯仁一家前往洛阳。

不为别的,就是讨红包。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冯宁第一个掀开车帘往外钻。

“爷爷爷爷!快看!好大的门!”

冯仁被她拽着袖子,慢吞吞从马车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应天门。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门还是新的,朱红的漆亮得晃眼。

那时候李治站在城楼上,指着远处说:“冯仁,你看,这洛阳城,将来要成咱们的东都。”

现在漆已经旧了,城楼上的瓦也换过几茬,李治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冯仁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袖子的小丫头。

“急什么,门又不会跑。”

冯宁才不管他,拉着就往里冲。

冯朔跟在后面,哭笑不得地喊:“宁儿!慢点!别摔着!”

李蓉在一旁抿嘴笑,冯玥和莉娜挽着手走在后面。

费鸡师缩着脖子裹紧他那件破道袍,嘴里嘟囔着“这皇宫比外头还冷”。

阿泰尔落在最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的禁卫。

那些禁卫早就得了吩咐,看见这行人过来,齐齐躬身让路。

——没办法,冯府的人,陛下亲自交代过,见着就当没见着,别拦,别问,别惹。

冯宁拉着冯仁一路小跑,穿过承天门、穿过乾元门、穿过永泰门,最后停在万象神宫前的广场上。

“哇——”

冯宁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万象神宫比她想象的大多了。

三层高楼,巍峨耸立,朱红的柱子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金色的琉璃瓦在雪光里闪着耀眼的光。

“爷爷,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吗?”

“皇帝上朝的地方。”冯仁低头看她,“怎么,想进去看看?”

冯宁使劲点头。

冯仁牵起她的手,向宫门走去。

守门的禁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齐齐单膝跪地。

“见过冯大夫!”

冯宁吓了一跳,躲在冯仁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那些跪着的人。

“爷爷,他们为什么跪你?”

“因为他们认识我。”

冯宁眨巴眨巴眼,忽然小声问:“爷爷,你是不是很厉害?”

冯仁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

——

万象神宫内。

武则天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那张日渐苍老的脸。

群臣分列两侧,笏板如林,朝服似云。

今日是元日大朝会,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颂圣、贺岁、领赏。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着,赐百官岁钱,依例增半……”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就在这当口,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武则天抬起眼皮,向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连忙小跑到殿门口,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凑到御阶下,压低声音:

“陛下,冯大夫……来了。”

武则天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让他进来。”

内侍领命而去。

殿门大开,风雪灌进来,吹得群臣衣袍翻飞。

一道青衫身影牵着个小小的红影,踏着满殿的肃穆,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满殿哗然。

有人认出那道青衫,脸色变了几变。

有人不认识,窃窃私语问这是谁。

武懿宗站在班列中,看见那道身影,脸色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刹住,强撑着站在原地,只是手已经在袖中微微发抖。

冯仁没有看任何人。

他牵着冯宁,穿过长长的御道,穿过两侧错愕的目光。

穿过满殿的寂静与喧嚣,走到御阶之下,站定。

冯宁躲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眼睛却忍不住四处乱瞄。

好多人呀……

好多穿红袍的……

那个坐在上面的人,就是皇帝吗?

她偷偷打量御座之上那张被冕旒遮住的脸,只觉得那人虽然看不清模样,可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冯仁没有跪。

他只是微微躬身,拱了拱手。

“陛下,新年好。”

满殿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冯宁眨了眨眼,学着他的样子,也拱了拱手,脆生生地说:

“皇帝奶奶,新年好!”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武懿宗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见了鬼。

狄仁杰站在班列前列,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御座之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轻笑传了下来。

那笑声不高,却让满殿的人心里齐齐一松。

“好。”武则天开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笑意,“孩子,比爷爷会说话。”

她从御座上站起身,走下御阶。

群臣连忙跪伏,不敢抬头。

武则天走到冯宁面前,低头看着她。

冯宁仰着小脸,对上那道从冕旒后面透出来的目光,也不怕,反而咧开嘴笑了。

“皇帝奶奶,你真好看!”

武则天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好看”这两个字了。

群臣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武则天却笑了,笑得很轻,却笑得很真。

“你叫什么?”

“冯宁!”冯宁挺起小胸脯,“爹起的!”

武则天点了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过去。

“给你,压岁钱。”

冯宁低头看着那只莹润的玉镯,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转过头,看向冯仁。

冯仁点了点头。

冯宁这才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仰起脸甜甜地笑:

“谢谢皇帝奶奶!”

武则天转过身,看向冯仁。

“你呢?”她问,“今年想要什么压岁钱?”

冯仁想了想。

“够给娃娃买糖就行。”

武则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变的从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御阶之下,也是这样淡淡地说“臣来要压岁钱”。

那时候她给了他一枚凤凰印。

现在他又来了。

武则天转过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传旨,”她说,“赐冯府绢千匹,钱万贯,金错刀一柄,玉如意一对。”

她顿了顿,看向冯宁。

“再赐那丫头金锁一把,玉蝉一只,长命缕一条。”

内侍连忙记下。

冯宁抱着那只玉镯,小脸上满是兴奋。

“爷爷!皇帝奶奶给了好多好多东西!”

冯仁低头看了她一眼。

“高兴了?”

冯宁使劲点头。

冯仁牵起她的手,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那些穿着红袍紫袍的官员们,被他那淡淡一扫,不少人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武懿宗更是往班列里躲了躲,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新年好。”

群臣面面相觑。

这话该怎么接?

冯大夫主动拜年,他们不回礼,不合适。

可回礼吧,这人在朝中没品级,三品散官而已,凭什么受他们这些实权人物的礼?

武懿宗心里正盘算着,忽然看见狄仁杰第一个走出班列,拱手一揖。

“冯大夫,新年好。”

他这一动,程处弼、秦景倩、尉迟循毓等人也纷纷出列,拱手行礼。

“冯大夫新年好!”

“冯大夫过年好!”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跟着行礼,一时间满殿都是“冯大夫新年好”的声音。

冯仁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冯宁躲在爷爷身后,看着那些穿红袍的大人们一个个弯下腰,小脸上满是惊奇。

原来爷爷这么厉害……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她开口,“都平身吧,冯大夫还要去讨压岁钱呢。”

群臣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身。

冯仁牵着冯宁,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武懿宗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片落叶。

武懿宗却觉得后脊梁一凉,差点站不稳。

冯仁收回目光,牵着冯宁走了出去。

——

出了万象神宫,冯宁长出一口气,拍了拍小胸脯。

“爷爷,里面好吓人呀。”

冯仁低头看她。

“吓人?”

“那些大人都好凶。”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尤其是那个站在最边上的,脸都白了。”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他那是怕。”

“怕什么?”

“怕你爷爷。”

冯宁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

“爷爷,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