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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冯大将军叫他父帅,司徒不是死了吗……郭待封满脸疑惑。

毕竟看面容,冯仁太过年轻。

可偏偏,那运筹帷幄的沉稳,那杀伐决断的狠厉,又绝非一个寻常青年所能拥有。

“郭将军?”秦怀道的声音将他惊醒。

“啊?末将在!”郭待封连忙收敛心神。

“你部伤亡补充的兵员和器械,最迟明日午时前拨付到位,有无问题?”

“没有问题!秦尚书放心!”郭待封拍着胸脯保证。

“若无他事,各自回营整饬部属,谨防吐蕃反扑。”秦怀道最后下令。

众将躬身领命,鱼贯退出。

冯朔走在最后,欲言又止地看了父亲一眼。

冯仁微微颔首,冯朔这才转身离去。

堂内只剩下冯仁、秦怀道,以及似乎打定主意要磨蹭到最后的郭待封。

“郭将军还有事?”秦怀道问。

郭待封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有些僵硬的笑:“这个……秦尚书,冯……冯将军。”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冯仁,“末将就是……就是心里还有些不踏实。

吐蕃人吃了这么大亏,能甘心?

器弩悉弄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冯仁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他不甘心,所以不会硬碰硬。”

“冯帅的意思是?”

“示弱,设伏,引蛇出洞。”

冯仁放下茶盏,“我军新胜,尤其是朔儿那支游骑屡建奇功,吐蕃必视为眼中钉。

若我所料不差,器弩悉弄此刻,恐怕正琢磨着如何给这支‘幽灵骑兵’准备一份大礼。”

秦怀道脸色一肃:“野狼谷?”

冯仁点头:“那里地形崎岖,谷道狭窄,两侧山崖便于埋伏,是打歼灭战的绝佳之地。

吐蕃若以粮队或小股精锐为饵,引冯朔深入,再以剩余火药封堵谷口,乱箭齐下……八千轻骑,危矣。”

郭待封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得立刻传讯冯朔将军,万万不可追击过深!”

“讯息已经递出去了。”冯仁道,“但战场瞬息万变,能否及时传到,他能否准确判断,都是未知。

况且……”

他顿了顿,“将计就计,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秦怀道与郭待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位“冯将军”的胆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冯帅欲亲自前往?”秦怀道问。

“鄯州有你和郭将军,固若金汤。我去野狼谷看看。”

冯仁站起身,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器弩悉弄想钓我的鱼,我也想知道,他手里还剩多少不该有的东西。”

秦怀道深知这位大哥的脾性,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带多少人?”

“五十名最擅长山地攀爬、潜伏刺杀的好手,轻装简从,即刻出发。”

“五十人?!”郭待封又忍不住叫出声。

……

几乎在同一时刻,长安,皇宫深处。

长生殿内灯火通明,驱不散秋夜的寒凉。

武则天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上官婉儿在侧。

“没想到,影子的能力不逊本尊。”

“陛下,”上官婉儿低声禀报,“鄯州军报还说,吐蕃使用了改良后的火药,威力比从前更大。

而且……似乎出现了新的配方。”

“改良?”武则天抬起眼,“武承嗣已死,谁还在给他们提供这种东西?”

“臣不知。但秦怀道将军的密奏中提到,他们在缴获的器械上发现了不属于中原工法的印记。”

“查。”武则天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西域三十六国,谁最近与吐蕃往来密切?

大食?还是更西边那些……”

“阿拔斯王朝……”武则天喃喃道,“哈里发曼苏尔,据说也是个喜欢钻研奇技淫巧的君主。”

“陛下是说,火药配方可能来自大食?”

“不止火药。”武则天转过身,“冯仁在罗马那些年,接触过赫米斯之学,接触过‘蛇之手’的秘密。

那些东西,若落入有心人手中,再与东方的火药结合……”

她没再说下去,但婉儿已经明白了。

那将不再是简单的边境冲突,而是可能席卷整个东西方世界的灾难。

“陛下,是否需要传讯鄯州,提醒冯……提醒‘影子’将军?”婉儿改了称呼。

武则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若连这点都想不到,也不配做冯仁的‘影子’。”

她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疾书数行。

“婉儿,将这道密旨送往陇右,交给秦怀道。”

婉儿接过诏书,迅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陛下,这是要……”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权。”

武则天平静道,“告诉他,陇右一切军务,皆可由‘影子’便宜行事,不必再请长安旨意。

凡有通敌、资敌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那……朝中若有异议?”

“朝中?”武则天扯了扯嘴角,“武承嗣一党已除,剩下的,谁敢在此时置喙边关战事?”

婉儿垂首:“臣明白了。”

“还有,”武则天叫住她,“传旨给秋官衙门,将武承嗣‘暴毙’的卷宗封存,列为绝密。

对外只说‘病逝’,以郡王礼下葬。”

“陛下这是……”

“人都死了,没必要再掀波澜。”

武则天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现在的大周,需要的是稳定,是齐心对外。

有些账……等打退了吐蕃,再慢慢算不迟。”

~

野狼谷,子夜。

冯仁和五十名精锐不良人潜伏了整整一天。

谷内静得诡异,连虫鸣都听不见。

“大帅,”身边一名老卒用极低的声音说,“太干净了。连只野兔都没有。”

冯仁微微颔首。

如此适合伏击的地形,如此反常的寂静,只能说明一件事。

器弩悉弄的伏兵,已经到了。

而且藏得极好。

他的目光扫过谷道两侧几处看似自然的山岩凸起,在那里,月光投下的阴影比别处略深一些。

是伪装的弩机,还是……

“嗤——”

极轻微的破空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一队约百人的吐蕃骑兵举着火把,押着十几辆满载的粮车,正缓缓进入谷道。

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刻意做出的疲惫与松懈,但握刀的手却绷得死紧。

“诱饵来了。”冯仁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粮队行至谷道中段,忽然停下。

为首的百夫长举起火把,对着两侧山崖打了几个手势。

他在做什么……冯仁眯起眼。

“看崖顶。”

冯仁身侧的老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手指几不可察地指向右前方。

在月光与火把交织的光影中,那里一片看似平整的岩壁边缘,有细微的土石正缓缓滑落。

不是风。是有人在轻微移动。

“不止一处。”

另一名不良人低语,目光扫过七八个方位。

“左三右四,至少七处伏兵点,每处不少于五十人。

谷口方向……还有至少三百重甲堵路。”

“火药呢?”冯仁问。

“谷口方向有五个地方不对劲。”

老卒的目力在不良人中也是顶尖,“那些‘岩石’的轮廓太规整了,像是……裹了泥浆的陶罐堆。”

冯仁心中默算。

五个火药堆放点,若同时引爆,足以将谷口彻底封死,甚至引发山体崩塌。

届时谷内的唐军骑兵,便是瓮中之鳖。

“冯朔将军的骑兵到哪儿了?”他问身后负责联络的年轻不良人。

“半炷香前最后一次鹰讯,距野狼谷还有十里。

按计划,他们会在谷口三里外停下,派斥候先行探路。”

冯仁点点头。

冯朔不傻,不会一头撞进这么明显的陷阱。

但器弩悉弄既然设下此局,必有后手逼迫唐军入谷。

正思忖间,谷口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喊杀声!

“怎么回事?!”谷内的吐蕃百夫长猛地站起。

一名吐蕃斥候从谷口方向狂奔而入,用吐蕃语嘶声大喊:

“唐军!唐军主力到了!正在强攻谷口!”

“多少人?!”

“至少五千!全是精锐!”

百夫长脸色骤变,急忙举火向崖顶打信号。

几乎同时,崖顶各处传来急促的呼哨声,那是伏兵在互相询问、确认。

冯仁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五千精锐?

冯朔手里总共才八千轻骑,怎么可能分出一大半强攻谷口?虚张声势罢了。

但器弩悉弄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赌。

万一是真的呢?

若谷口被唐军突破,埋伏在崖顶的伏兵反而会成为被前后夹击的孤军。

“动了。”老卒低声道。

只见崖顶各处阴影中,人影开始快速移动,显然是接到命令,准备增援谷口或调整部署。

时机稍纵即逝。

冯仁打了个手势。

五十名不良人散开。

两人一组,借着崖壁的凹凸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七个伏兵点摸去。

冯仁的目标,是右前方那处最大的伏兵点。

上方传来吐蕃士兵压低的交谈声,用的却是带着河陇口音的汉语!

“快点!把弩机调转方向!对准谷口!”

“这些火药罐怎么办?要不要先移开?”

“移个屁!赞普说了,这些罐子是用来封谷口的,不能动!留两个人看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