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白麦昆的银白巨兽嘶吼着，极光在它的蹄下炸开，化作片片凄迷的碎光。
那光芒惨白而耀眼，就像一轮满月被生生碾成了齑粉，凄美地洒落在赛场的草地之上。
她确实已经拼尽了一切。
两千八百米时，她依旧是统御赛场的王者，步幅舒展而霸道。
三千米时，那是长距离赛马的极限临界点，她引以为傲的“领域”边缘开始崩裂，如同被浪潮反复拍打的冰棱。
而此刻，在三千一百米，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银白色光芒，开始在蓝蔷薇盛放的暗影中颤动、扭曲，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高悬天际的月亮都要无奈地落到地平线以下，将黑夜的权柄交出。
米浴从那片混沌的暗影中冲了出来。
蓝蔷薇在她身后完全盛放，每一片花瓣都在燃烧。
那道冷焰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推着她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每一步都踩碎一片黑暗，在赛道上拖曳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幽蓝轨迹。
一马身！
两个马身！！
半个马身！！！
“米浴选手领先了！米浴选手冲上来了——！”解说员的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
“但目白麦昆选手还在拼！她没有放弃！两连冠的霸主在最后百米发起了反扑——！”
目白麦昆的银白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咆哮。那是不甘的怒吼，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只要双腿还能迈动一步，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她就要迈出下一步。
巨兽的蹄铁重重踏下，仿佛踏碎了虚空。
极光在它的身后拖成一道灼目的裂口，像月亮在生命尽头燃烧出的最后一缕光芒，试图照亮这漫长的三千二百米。
但米浴也同样如此，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贯彻着有力的意志，那是想要赢、想要被认可的执念。
终点线那条白带在阳光下反光，刺目而神圣。
“冲线——！！！”
......
米浴的蹄铁率先踩过了终点线，那一瞬间的蓝光暴涨，仿佛将黑夜提前带到了白昼。
紧接着，目白麦昆紧随其后，仅仅一个马身的差距。一个马身，就只是这令人扼腕的一个马身之差......
两匹赛马娘冲过终点线的瞬间，银白与幽蓝两道领域同时崩碎。
极光散成漫天的白色碎片，像一场盛大的雪。蓝色蔷薇的花瓣飘在风中，化作幽蓝的星屑。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同时覆盖了月与夜的雪，缓缓落在京都赛场的草坪上。
米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下巴滴在草皮上，瞬间洇入泥土。
她的瞳孔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深邃颜色，被汗水浸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遮住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耳边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那是活着的声音。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巨大的记分板。
第一位。
第二位......目白麦昆。
“哗——！！！”
十五万人的声浪在这一刻炸开了，声波几乎要掀翻看台的顶棚。
不像是菊花赏时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是那场被嘘声淹没的压抑胜利。
这一次，京都竞马场的看台上同时炸开了两种颜色的欢呼。紫色的旗帜和蓝色的荧光棒在风中翻涌交融，那是对于强者的最高致敬。
目白麦昆站在跑道上，双手撑在腰侧，身体微微摇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鸣。
她看着那个弯着腰喘息的瘦小背影，沉默了很久。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领口上。
视线在记分板上停顿了一秒，落在了“第二位”那行冰冷的黑字上。
那是她两连霸终结的烙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开疲惫沉重的双腿，挺直腰杆，向那道瘦小的背影走去。
“米浴。”
米浴转过身来，还在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声，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目白麦昆站得笔，尽管她的胸腔也在剧烈起伏，尽管她的决胜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出几分狼狈，但......她的气场依然强大。
“你赢了。”目白麦昆道，然后嘴角弯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带着血与汗的味道，却又发自内心的祝福。
米浴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麦昆前辈....谢谢您。谢谢您今天，站在米浴的对面。”
目白麦昆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米浴的肩膀。
就像四个月前在神社参道旁，在石灯笼下做过的那样。那是前辈对后辈的认可，也是王者对挑战者的加冕。
米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指尖都在颤抖，在两片散落的光芒碎片中，在十五万人的注视下，完成了跨越胜负的交接。
......
退场通道很长，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墙之间回荡，显得格外孤清。
陆决站在通道入口，背靠着墙，双臂交叠在胸前，指尖轻轻点着肘部，那是他唯一的焦虑表现。
米浴先走了出来。她看到陆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欧尼撒嘛——”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比赛后的粗砺，但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终于不必再替她担心的光。
“米米。”陆决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跑得太漂亮了。这场比赛的每一步都是。”
米浴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安静地靠了几秒，贪婪地汲取着陆决身上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气味，然后退开。
“麦昆前辈还在后面。”
陆决抬起头。
目白麦昆从通道深处走出来。她的脚步还有些沉重，每一步都拖着疲惫的影子，但脊背依然挺直。
两个人目光在空中碰上。
陆决没有说话。他知道麦昆不需要“你已经很棒了”这种廉价的安慰。
她拼尽了一切，在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面前输了半个马身。这不是遗憾，这是属于强者的荣耀。
“拖累那桑......”目白麦昆在他面前停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喘息后尚未平复的起伏，“米浴确实很厉害。”
“这场比赛虽说失败，但也是你的荣耀和尊严。”陆决笑着说道。
“哼。”目白麦昆的耳朵抖了一下，嘴角终于有了真实的弧度，“你这种时候倒是很会说话，拖累那桑...”
“我说的不是好话。”陆决笑了笑，目光诚恳，“是真的。”
目白麦昆看着他，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带起一阵微风。
“下次，下次....我会赢的。”
......
退场通道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
米浴和目白麦昆已经回了各自的更衣室。通道口只剩下陆决一个人，和他身后被夕阳拉得斜长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他还在等一个人。
星云天空从看台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两瓶水。
她停在通道口，看了看他的侧脸，又看了看通道深处，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新买的热咖啡放在他手边，塑料杯壁上还挂着温热的水珠。
“唐怀瑟怎么还没出来。”陆决看着地面，低声说。
“可能是在和粉丝挥手告别吧。”星云天空应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
“她的节奏被麦昆和米浴的领域乱流打穿了。三千两百米，她跑到后半程的时候整个步幅都是碎的。上位冲击太快，跟不住，节奏也稳不住。”陆决的声音有些干涩，“哎......有点像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
星云天空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栏杆上，安静地陪他一起等着，目光投向那幽深的通道。
通道深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又慢又沉，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待兼唐怀瑟走了出来。
她的决胜服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右腿的护膝歪到了一边，露出里面擦红的皮肤。
在通道口停下脚步，看到陆决的那一刻，待兼唐怀瑟立马飞奔了过去。
“呜呜呜.....训练员。”
“我对不起....节奏全乱了.....我怎么调都调不过来.......后半段每一米都在硬撑，后面的人全在往外侧超.......”
恰巧，这时双涡轮和优秀素质正好从身后走来。
“唐怀瑟！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双涡轮叉着腰道，“诶...怎么哭了呢？”
待兼唐怀瑟不想在双涡轮等人面前露出哭脸，但是流出来的泪水又已经收不回来了，只好拉着陆决的手臂，用他的身体挡住了自己。
“塔泵，比赛输了当然不甘心了。”优秀素质提醒道，“唐唐为了这场比赛，也默默努力了好久好久。”
优秀素质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在待兼唐怀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膝盖上。
她走上前，虽然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动作却很轻柔，伸手递给待兼唐怀瑟一张纸巾，“但是能坚持跑完三千二百米没摔倒，已经很了不起了。换作是我，估计早就在最后直线被吓得失速了。”
“呜....谢谢你，素质。”待兼唐怀瑟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好啦好啦，别哭啦，我们下次还有机会呢。”陆决拍了拍待兼唐怀瑟的肩膀，“唐唐今天跑了第四名，也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第四名....”待兼唐怀瑟吸了吸鼻子，从纸巾里露出一张红彤彤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是....感觉完全不是我预想的比赛。我就像是个像个误入战场的小石子，被踢得东倒西歪的。”
双涡轮跑到待兼唐怀瑟身边，“没事哒唐怀瑟，我上次比赛也没有获得第一名，我和素质目前都没有在G1赛事上获得冠军，我们也没有很难过啦。”
陆决嘴角扯了扯，“塔泵啊...也没有这么安慰人的吧？”
优秀素质的额角皱起“#”字符号，“塔泵，你要说就说你自己好了，干嘛扯上我....上次比赛我可是第三名呢。”
“唔....是吗？”双涡轮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反正都不是第一名嘛，细节什么的就不要在意啦！正因为都是站在舞台上的赛马娘，才更明白那第四名的含金量啊。”
“那个细节可是天壤之别啊.....”优秀素质无奈地扶着额头，发出一声长叹，但看着双涡轮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里的无奈最终还是化作了一丝纵容的笑意。
陆决看着这番吵吵闹闹的景象，原本沉闷的气氛似乎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些许轻松的空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反驳双涡轮那“跳跃性”的逻辑，而是转过身，双手扶在待兼唐怀瑟的肩膀上，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唐唐，你说自己像是个‘误入战场的小石子’。但在我看来，今天那片战场里的每一粒沙尘，都在风暴中心瑟瑟发抖，唯独你，那块小石子，硬是顶着风暴，直到冲过终点。”
这就是所谓的‘凡人’的倔强啊。比起神仙们的厮杀，这种在绝境中死守阵线的身影，有时候更加让人动容。
双涡轮在一旁看着急了，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待兼唐怀瑟理了理乱糟糟的刘海，“既然大家都不是第一名，那我们就组成‘非第一名联盟’好了！以后一起拿第一名！”
“塔泵啊.....”优秀素质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双涡轮的脑门，“什么奇怪的联盟名字啊。不过，我不讨厌就是了。”
待兼唐怀瑟吸了吸鼻子，看着面前这群明明自己也有遗憾、却还在拼命开导她的同伴，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那种被顶尖选手碾压的无力感虽然还在，但此刻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暖洋洋的充实感。
“谢谢大家....我会加油的。下次，下次我绝对不要只当一块挡路的小石子了！”
“这才是我们认识的唐唐嘛。”陆决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啦，快回休息室去换衣服吧。”
“嗯！”
陆决看着待兼唐怀瑟三人的身影，内心倒是由衷希望她们能够拿下一场G1的优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