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玲绮生辰宴会的余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北方的土地上持续扩散。甄家“自毁根基”换取“虚无缥缈”赏赐的行为,起初确实成了许多世家茶余饭后的笑谈。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首先是一些与甄家交好或有姻亲关系的中小家族,在内部激烈争论后,终于顶不住压力,或是看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机遇,开始效仿甄家,向当地官府递交了部分土地和人口的清册。虽然比例远不及甄家那般“壮烈”,但态度已然表明。
与此同时,由各州郡官府牵头成立的“清丈司”也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来。尽管依旧阻力重重,但有了甄家等少数家族的示范和派人协助,总算不再是寸步难行。一些寒门出身或因家族较小而更渴望机会的文人、账房,被吸纳进“清丈司”,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但干劲十足,毕竟这是通往仕途的一条新路。
而真正让许多还在观望的世家感到错愕和隐隐不安的,是甄家随之展开的一系列动作。
甄家几乎在接到“赏赐”诏书的同时,便派出了数支精干的队伍北上。一支由家族中善于交际的子弟带领,携带着吕布特批的第一批盐引、茶引,前往并州、幽州边境,与那些刚刚被吕布打服、急需中原物资的鲜卑、乌桓部落接触,洽谈雇佣牧民、划定草场事宜。另一支则由经验丰富的商队首领率领,拿着魏公府的公文,开始接手部分向北疆驻军运送粮秣的差事,这虽然利润相对固定,却是一个建立稳定商道和获取官方信任的绝佳机会。
最让外人看不懂的是,甄家开始在冀州、中山等地,大量招募流民和贫苦农户,给出的条件颇为优厚,宣称要组建“牧工团”,准备前往草原。这在其他世家看来,简直是疯了,把宝贵的人力投向那蛮荒之地。
然而,更让他们眼皮直跳的消息接踵而来。洛阳、邺城等大城的甄家酒楼,几乎在一夜之间,推出了数道名为“全羊宴”的新菜式。什么“葱爆羊肉”、“红焖羊肉”、“羊肉汤锅”……烹饪方法前所未见,香气扑鼻,味道鲜美异常,引得食客如云,名声大噪。原本被视为腥膻、只有贫苦百姓才偶尔食用的羊肉,竟然被甄家做出了花样,变成了达官贵人也趋之若鹜的美味!
与此同时,一则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流言开始在坊间流传:魏公府匠作营已成功将原本粗糙无用的羊毛,纺成了柔软保暖的“毛线”,据说以此织成的衣物,冬日里比棉袍更暖,比皮裘更轻便!而魏国公府已与甄家签订契约,将无限量收购甄家提供的羊毛!
起初,大多数世家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甄家为了挽回颜面而放出的烟雾,或是魏公府配合甄家演戏。羊毛若能织布,古人早就做了,何须等到今日?
但很快,一些消息灵通的世家,通过安插在官府的耳目或是与匠作营有联系的渠道,隐隐确认了羊毛纺织技术确实已取得突破,虽然尚未大规模量产,但绝非空穴来风!
这一下,许多人坐不住了。
如果羊肉的价值因新式烹饪法而飙升,如果那看似废物的羊毛真的能变成价比丝绸的保暖佳品……那甄家获得的哪里是千里荒芜草场?那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尚未被开发的金矿!他们用中原六成的土地,换取的可能是未来十倍、百倍的财富!
一想到甄家的商队将来可能垄断北方的皮毛、羊肉贸易,甚至掌控一种全新的、潜力无限的纺织原料,那些曾经嘲笑甄家的世家代表们,顿时觉得嘴里的酒菜都不香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懊悔和嫉妒开始在心底滋生。
“难道……甄俨那老狐狸,早就看出了其中关窍?”
“我等……莫非真是有眼无珠,守着金山乞讨?”
“现在向魏公服软,还来得及吗?”
人心,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开始松动。
就在北方因新政和甄家的“示范效应”而暗流涌动之际,南方的战局也传来了新的重大消息。
荆州方面,曹操在江州受阻于张嶷,侧翼又受张鲁威胁,进展极其缓慢,陷入了痛苦的消耗战。而刘备集团在江东的进展则顺利得多。
在得到交州士燮的全力支持和霍峻成功联络五溪蛮(尽管过程因吕布暗中作梗而波折重重,但最终还是凭借诚意和利益打动了部分蛮族头人)后,关羽大军声势更盛。周瑜虽竭尽全力,甚至数次设计重创刘备军,但在失去后方支援、两面受敌的情况下,终究独木难支。
最终,周瑜在退守吴郡的最后屏障——丹徒时,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不久便呕血身亡,临终前大喊“既生瑜,何生亮!”。周瑜之死,成为了压垮江东势力的最后一根稻草。孙权在逃亡途中被部将所杀,首级献于刘备。残余的江东势力或降或逃,刘备集团正式全面接管江东。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刘备很快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如何处置庞大的江东降卒和那些依旧心怀故主的江东士族?更重要的是,原本答应助他的五溪蛮,在尝到甜头后,胃口越来越大,不断索要钱粮盐铁,甚至开始侵扰荆南郡县,成为了新的不稳定因素。
而曹操在得知江东彻底落入刘备之手后,更是又惊又怒,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同盟关系,但双方在荆州地区的摩擦陡然增多,气氛骤然紧张。天下三分的平衡,因为刘备的急剧扩张,而变得愈发脆弱。
这些消息通过靖安司的渠道,迅速呈报至吕布案头。
看着南方送来的情报,吕布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
“刘备得了江东,看似地盘大增,实则内部整合千头万绪,外有蛮族掣肘,旁有曹操虎视。够他忙活一阵子了。”吕布对贾诩和徐庶道,“曹操被拖在益州,刘备被牵制在江东,正好给了我们充裕的时间。”
徐庶道:“主公,刘备新得江东,人心未附,或可令靖安司暗中活动,联络那些心怀不满的江东旧臣,给刘备再添些麻烦。”
贾诩则阴恻恻地补充:“五溪蛮贪得无厌,亦可再行离间之计,使其与刘备生出更大嫌隙。让刘备无力北顾,方为上策。”
“准!”吕布点头,“南方越乱越好。我们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内部。编民造册之事,借着甄家带来的这股‘东风’,必须加快步伐!还有北邙山学院,秋末必须完工!我们要抢在曹刘缓过气来之前,将北地彻底打造成铁板一块!”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掠过南方纷乱的疆域,最终牢牢锁定在自己控制的北方。外部环境的“配合”,让他更加坚定了以“种田”为核心的战略。羊毛的风已经吹起,南方的狼烟正是屏障,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宝贵的窗口期内,让自己根基深厚到让任何对手都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