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的初春,冰雪尚未完全消融,但并州太原以北二百里的山谷中,已然是一片熔炉地狱般的景象。
这里原本只是吕梁山麓一处偏僻的谷地,如今却被赋予了新的名字——“铁城”。三座高达八丈的改良式高炉如同巨兽般矗立在谷地中央,日夜不息地喷吐着赤红的铁水和滚滚浓烟。炉体采用了系统所赐技术中提及的“耐火砖内衬”与“水冷壁”设计,虽然简陋,却已能承受远高于传统炼铁炉的温度。
炉膛内,来自雁门、五原的优质铁矿石与从九州船运而来的倭国硫磺(用于脱磷)混合,在焦炭(由本地煤矿干馏而成)的猛烈燃烧下,化作炽热的铁流。这些铁水一部分直接浇铸成铁轨、炮管,另一部分则被导入平炉,尝试进行初步的“炒钢”和“灌钢”,以获取性能更优的钢材。
环绕高炉的,是绵延数里的工坊区:锻打铁轨的汽锤坊(以水力驱动,但仍需人工辅助)、铸造火炮的翻砂坊、制造铁路车辆的组装坊、以及最核心也最神秘的——“火龙坊”。
火龙坊守卫森严,外围是三重栅栏和持弩巡逻的卫兵,内部则是数十名从格物院和各地精选而来的顶尖匠人。坊内中央,一台怪异的机器正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噗嗤——噗嗤——”声。
那是一台蒸汽机。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单缸往复式蒸汽机,气缸用青铜铸造,密封靠麻绳和油脂,连杆传动效率低下,但它的活塞,确实在锅炉产生的蒸汽推动下,稳定地做着往复运动!通过一套复杂的曲轴和飞轮机构,它正带动着一台简易的鼓风机,为旁边的小型试验炉送风。
“陛下,这是今日的试验记录。”满头灰白、手上布满烫伤疤痕的老匠作监大匠李铜,颤抖着将一本册子呈给亲自前来视察的吕布。老人眼中满是血丝,但更多的是狂热:“连续运转四个时辰无故障!气压稳定,出力...出力抵得上八匹壮马!若再加大锅炉,改进气缸......”
吕布没有立刻翻看记录,而是走到那台轰鸣的机器前,感受着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煤烟、蒸汽和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这声音,这气味,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这是一个文明跨越时代的脉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重重拍了拍李铜的肩膀,“参与此事的匠人,赏金百两,授‘大匠师’衔,子孙可入格物院或北邙山学院就读。你,封‘安车乡伯’,食邑三百户。”
李铜扑通跪倒,老泪纵横:“陛下!臣...臣只是尽了本分...”
“这是你们应得的。”吕布将他扶起,“接下来,两件事。第一,改进它,让它更可靠,力气更大。第二,用它。”他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轨道,“用它来拉车,拉很重很重的车,在铁轨上跑。”
“臣...臣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阳城东的旷野上,一场奇观正在上演。
一条由两条笔直铁轨组成的“道路”,从洛阳东门外的货场延伸而出,如同黑色的箭矢,直指东北方向的虎牢关。铁轨下是整齐铺设的枕木和碎石路基,沿途每隔十里设有一座简易的“驿舍”,供换马、检修之用。
今日是“试通车”的日子。铁轨上停着一列奇特的“车队”:最前面是两匹雄健的河西骏马,马身后拖着一个带有转向架和挂钩的轻型导引车,导引车后面,连接着三节封闭的木制车厢和五节敞开的平板车厢。所有车轮都是特制的带凸缘铁轮,完美卡在铁轨上。
吕布亲临现场,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更远处是被允许远远观看的数千洛阳百姓。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前所未见之物。
“吉时到——发车!”礼官高唱。
御者轻抖缰绳,两匹马迈步向前。由于轨道平滑,阻力极小,马匹起步非常轻松。导引车和后面的车厢,在轻微的“哐当”声中,缓缓动了起来,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动了!真的动了!”
“看那箱子!八节车!两匹马就拉动了!”
“这要是换成驮马,得多少匹才能拉这么多货...”
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车厢里装载的是沙袋,模拟货物重量。只见那列车在众人的注视下,平稳地加速,沿着铁轨向着远方驶去,速度远超寻常马车,却异常平稳,没有寻常土路的颠簸。
两个时辰后,快马回报:列车已平安抵达八十里外的虎牢关驿站,耗时仅两个半时辰(五小时),且马匹状态良好。而同样的路程,普通货运马车需要一整天。
“陛下,大捷!此路一成,洛阳至虎牢关,朝发夕可往返!”负责工程的工部尚书激动得声音发颤。
然而,吕布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望着东北方那隐约可见的雄关轮廓,问道:“虎牢关到陈留的线路勘察如何?”
工部尚书脸色一僵,躬身道:“回陛下...虎牢关城墙横亘于前,关内街道狭窄,民居稠密。若要穿关而过,要么拆毁部分关墙,要么绕关而行,但绕行需多走三十余里崎岖山路,工程量大增...”
“拆。”吕布打断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拆了虎牢关的关墙。”
“陛下?!”不止工部尚书,许多将领和老臣都失声惊呼。虎牢关!那可是天下雄关,洛阳东门户!
“怎么?舍不得?”吕布环视众人,“在朕的火炮面前,什么样的城墙还是‘雄关’?虎牢关的战略意义,在于它卡在要道上。如今我们要修的,是比任何官道都重要的‘铁脉’。它挡了路,就该让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传旨:虎牢关守军移驻关外新营。关墙东侧,拆出宽十丈的通道,以供铁路通过。关内民居,按市价补偿,限期迁往铁路沿线新建的‘护路屯’。有敢阻挠者,以妨碍国策论处。”
“陛下圣明...”众人只能躬身领旨。他们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洪武皇帝的意志,是何等的强硬与不可违逆。在他眼中,旧时代的一切象征——无论是孔庙,还是虎牢关——都不过是实现新秩序的、可以挪动甚至拆除的障碍。
“还有,”吕布补充道,“虎牢关至陈留段,要加快。人手不够...”他眼中寒光一闪,“从东征前线调。”
当日,一道特殊的圣旨从洛阳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九州唐津港。
圣旨中明确指令甘宁、张燕:在后续对本州(倭国本州岛)的征伐中,除按既定方略必须清除的倭人上层(豪族、武士、僧兵首领等)外,对于投降的普通倭人,不再就地处置或编为当地劳役,而是尽数俘虏,押送回国内。
圣旨详细规定:“...择其青壮,以百人为一队,枷锁相连,由海军舰船分批运回青、徐、幽、并等沿海港口。沿途饮食医药,须得保证,力求存活。抵达后,编为‘路工营’,专司开山、凿石、铺设路基等险重劳役。其监管,由各地驻军及协从队(指国内由降兵或边境归附部族组成的辅助队伍)负责。若有病死,须上报核销;若有逃亡、反抗,全队连坐诛杀...”
圣旨最后强调:“...此非仁政,实为功利。倭人性命,可换我大明千里通途。诸卿当体朕意,勿以妇人之仁,误国之大计。”
当这道冰冷彻骨、将人完全视为消耗性工具的圣旨抵达唐津港时,甘宁和张燕正在筹划开春后对本州的第一波攻势。
看完圣旨,张燕默然良久,才道:“陛下这是...要将整个倭国,变成我大明的苦力来源。”
甘宁倒是看得开:“倭人自己内部也是等级森严,互相倾轧。咱们不过是把他们的底层抽走,换个地方干活罢了。至少,在咱们这,干活还能有口饭吃,不至于像在那些豪族手下,动辄被打杀。”
“话虽如此...”张燕看着港口那些正在接受训练、眼神日渐麻木的协从队员,“这血仇,怕是越结越深了。”
“深就深吧。”甘宁望向东方大海,“陛下要的,本就不是什么和睦共处。要的是他们的地,他们的矿,他们的人。至于恨...死人是不会恨的。”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调整作战计划。原本以摧毁和屠杀为主的战术,转变为以围困、俘获为主。火炮更多用于威慑和轰开营寨大门,而非覆盖性屠杀。陆战队和协从队的训练,也增加了如何有效驱赶、俘虏大规模人群的科目。
洪武二年三月,春冰初融。第一支满载着八百名倭人俘虏的船队,从九州启程,驶向青州。这些俘虏大多是青壮男性,也有部分健壮妇女,被枷锁串连,挤在阴暗的底舱。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只知道离开了故土,再也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洛阳到虎牢关的铁路开始了正式运营。每日有定时列车往返,运输建材、粮食,甚至开始尝试运输成建制的士兵(一营五百人)。那隆隆的车轮声和骏马的嘶鸣,成了洛阳城东新的背景音。
虎牢关的关墙上,巨大的缺口正在被凿开。石块的崩落声和劳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象征着旧时代的壁垒,正在新时代的需求面前,一寸寸瓦解。
而在并州铁城,那台原始蒸汽机已经成功带动了一台小型机床,进行着金属切削的试验。李铜等人则在设计更大功率的锅炉和更高效的气缸。他们知道,皇帝要的“铁马”,正在从图纸和试验,一步步走向现实。
洪武二年的春天,铁轨在延伸,蒸汽在积蓄,血泪在流淌。一个以钢铁、火焰、血汗为底色,以皇权意志为唯一驱动力的新纪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决绝,轰然降临。无论是旧世家的哀叹,儒生的非议,还是异族的血泪,都无法阻挡这股洪流。因为驾驭这股洪流的,是一位深知历史走向,且毫无顾忌的穿越者皇帝。他要的,不是一个平衡的天下,而是一个彻底属于他的、高效而冷酷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