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往上攀了不到两丈就宽敞了。
原本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狭缝突然裂开成一条斜向上的天然甬道,石壁上长满灰白色的苔藓,干透了,脚踩上去就碎成粉末往下掉。那层粉末里混着极其细微的金色微粒,跟金线蝉蜕碾碎后的渣滓一模一样。
陈琛走在最前面,每踩一步那些苔藓粉末就扑簌簌往下落,落进底下石室的琉璃质地面上嗤嗤作响。
身后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别西卜断后,血剑始终出鞘,那个红壳怪物的暗金色体液还粘在他的剑刃上没擦,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紫黑色的斑痕。
爬到一半的时候,茶香浓了。
不再是若有若无飘在空气里的那种,而是实实在在地充盈着整个甬道,醇厚绵长,带着一点炭火炙烤过的焦味。
二哈的鼻子动了动,尾巴抬起来了。
朱允炆在陈琛身后不远,嗅了两下:普洱。至少五十年以上的老茶。煮茶的人火候控得极稳,没一丝糊味。
独孤宇云轻声接了一句:还有炭。是松木炭,烧透了,没有烟。
张天师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老和尚煮茶只用松木炭。他说别的炭有杂气,糟蹋茶叶。
话音落下去,谁都没再接。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缝,只余两指宽的缝隙透进外面的天光。陈琛伸手抵住那道裂缝用力往两边推,石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碎屑纷纷掉落。他推了三下,裂缝被撑开成勉强能让人弯腰钻过去的缺口。
外面是山脚。
苍灰色的岩石从两侧收拢,围出一片巴掌大的平地。平地上有人用碎石垒了个极简陋的火塘,火塘里的炭烧得通红,上头蹲着一只粗陶壶,壶嘴冒着白汽。
火塘旁边坐着一个人。
灰布僧衣,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两条布满老年斑的胳膊。他低着头往火塘里添了一根细枝,动作慢条斯理,夹炭的铁钳搁在膝边,生了薄薄一层锈。
老和尚抬起头。
脸上的皱纹堆叠得像干裂的河床,眼皮耷拉着,但底下的眼珠子亮得很。
来了。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粗砺但稳。
陈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时候,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替身蛊的壳子在外头跑腿,贫僧就在这儿煮茶等着。算着时辰,差不多该到了。
别西卜紧跟着钻出来,血剑还没收,剑尖的血痕在日光下泛着紫光。他盯着老和尚看了三秒,血玉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收剑回鞘。
气味对上了。这个是真人。
张天师第二个出来,看到老和尚那一刻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一瞬。但他很快重新绷紧了,快步走过去蹲在火塘对面,压着声音问:大师何时被换的?
三天前。入战神宫之前那个夜晚,贫僧单独出去寻水,在山溪边上碰着了。 老和尚把陶壶从火上拎下来,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张天师,一碗搁在火塘边沿晾着,贫僧没受伤,那东西只是把贫僧封在一口瓮里送来了此地。瓮底刻了聚气阵,饿不着也渴不着。
张天师端起那碗茶没喝:封你的人是谁?
老和尚把铁钳搁回膝上,抬头扫了一圈陆续从石缝里钻出来的众人。他的目光在独孤宇云身上停了一瞬,又划过尼德霍格和朱允炆,最后落回张天师脸上。
是个女人。
女人? 别西卜挑眉,南疆蛊王这代是女身?
不一定是蛊王。 老和尚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干裂的嘴唇润了润才继续说,贫僧被封在瓮里三日,听她跟旁人说过几句话。声音很细很软,不像蛊术修行者的路数。但她操控替身蛊的手法贫僧见过,至少浸淫了二十年以上。
他顿了顿,把茶碗放下。
她跟银血族的人说话的时候,用的是银血族的语言。极流利,没有磕绊。
陈琛走过来在火塘边坐下,伸手把晾着的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茶汤醇厚,苦味在舌根化开,然后返上来一丝甘。
他咽下去之后问:她说了什么?
老和尚抬眼看他:那条通道里的封印撑不了太久了,陈道人留下的血纹至多保住柱身不裂,但底下的十一层锁扣正在松
陈琛端茶碗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她让银血族那边的人再等七天。七天之内她会把巫山主峰的阵眼撬开。到时候十二条通道同时解封,里应外合。
火塘里一根炭条炸了,崩出一粒火星子溅在粗陶壶的壶沿上,呲地一声灭了。
朱允炆脸色沉下来:七天?
老和尚点头:她是用银血族的计时法说的。按蓝星日数算,从贫僧听到那句话时起,还剩……四天。
众人神色各异。
尼德霍格把永夜之枪往地上一拄,枪尖戳进去半寸:那还等什么?直接上巫山把她宰了。
宰不了。 老和尚摇头,贫僧这三天尝试过三次往主峰走,每次走到半山腰就绕回原地。整座巫山都被蛊术笼罩了,寻常走路只会被困在壳子里打转。
小丑皇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歪着头,油彩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艳:那影子给陈琛指路,说南疆巫山。现在主峰上的人又说七天之内撬开阵眼。两边好像不是一伙的?
这话戳中了一直压在众人心里的那根刺。
替身蛊是主峰上那个女人放的,陈琛却是在被逼退到廊道尽头的时候收到了那道影子留下的南疆巫山四个字。
影子跟那个女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陈琛把喝空的茶碗放在地上,碗底搁稳了才松开手:影子不是人,也不像是银血族的东西。它给我指路的目的,可能就是让我赶在阵眼被撬开之前过来补上。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说阵眼在哪? 别西卜皱眉,就给个巫山的名字,跟没给一样。
因为它也不知道。
陈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苔藓粉末:它只知道通道跟巫山有关系,但阵眼的具体位置它看不见。它只能递个大概方向,剩下的得我们自己找。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塘边上的老和尚:大师。那个女人的声音你听了三天,她有没有提过主峰上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闭眼回忆:她跟银血族的人说过一句——蛇蜕底下埋了三千年,把根拔起来的时候记得用金线蝉蜕包手
蛇蜕底下。
张天师猛地站起来:巫山主峰西侧有一条巨大的蛇蜕化石,半嵌在山体里,当地蛊术门派视作圣地。老道年轻时游历南疆,远远见过一次,那东西有二十几丈长,蛇头朝北,尾尖扎进山腹——
阵眼在尾尖底下。 陈琛接完他的话,已经往火塘外的山道方向走了两步。
别西卜收好血剑跟上去:四天时间。来得及吗?
陈琛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回来:来得及走,来不及绕。那条蛇蜕化石的位置你清楚?
张天师把茶碗放下,起身追上:老道只去过一次,隔了四十年,但主峰的走向变动不大。半山腰东南向有一条石灰岩断层带,沿着断层往上走能看到蛇尾的轮廓。
陈琛点了点头。
二哈已经蹿出去了十丈远,蹲在山道拐角处回头等着。
山道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枝条交缠成一张绿色的网,日光被筛成碎片洒在路面。空气里那股茶香还没有散尽,但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气味——黏腻,阴冷,像蛇类爬过潮湿岩石留下的体液。
老和尚把火塘里的炭火用土掩了,拍净手上的灰,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腰明显弯了一下。他跟在队伍最后面,走了一小段之后忽然开口:诸位施主。贫僧在瓮中三日还听到了一件事。
队伍放缓了脚步。
那女人最后一天跟银血族的人说——蛊王已经在七天前死了。死于同族反噬。所以她才敢冒出来接这副担子。
空气静了两秒。
张天师的拂尘穗子微微颤动:蛊王死了……那巫山现在根本没有真正的蛊术正统坐镇?
没有。 老和尚的声音平淡,她接手的东西,全是蛊王留下来的残骸和蛊虫卵。她自己练的火候还不够,不然替身蛊不会三天就露馅。
别西卜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也就是说,咱们要打的对手,是个连替身蛊都藏不住的半吊子?
老和尚走在最后面,被灌木枝条刮了一下袖口,他慢吞吞地把枝条拨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沉默的话。
半吊子不可怕。但她身后站着银血族,银血族身后站着皇族。皇族的东西,哪怕只渗出来一丝一毫——都够我们所有人喝一壶的。
陈琛走在前头,二哈的尾巴从灌木丛里翘起来晃了两下。
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递了回来。
那也得先见到才知道够不够。
他拨开前方的灌木,脚步没停。
灌木背后,山势豁然拔高,一层一层的石灰岩断层叠上去,像巨兽的肋骨排列在山体侧面。最上方有一截灰白色的弯曲轮廓悬在岩壁上,粗如合抱之木,尾尖没入山腹深处,在日光下泛着化石特有的哑光。
蛇蜕。
二十几丈,半嵌在山体里,蛇头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