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会会这位刑部侍郎。”秦时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你再去陪那三个人玩玩吧,看看还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在套出点什么东西。”
“诺!”
去偏厅的路上,秦时在脑海里回想着关于柳泾的资料。
其实,从客观的角度上来看,这位柳侍郎的历经在这个时代堪称励志逆袭的典范!
和刘亨同为正四品下,柳泾这个刑部侍郎无论实权还是地位都比刘亨更高。但他京兆柳氏中的地位别说和刘亨比个高下,刘亨小妾生的八岁儿子,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几乎就是透明人。
究其原因,柳泾是庶出……不对,庶出都不算, 他是私生子。也就是,野种!
这个时代的私生子,地位低到尘埃,属于无宗法继承权、无门第加持、被宗族与社会双重排斥的边缘人物。
地位上远不如正式庶子,基本属于透明人,连一些地位较高的家奴都不如。
他老爹本身就是一个在柳氏里没什么地位的庶出子弟,就别提柳泾了。在他老爹死之前,柳氏根本就不承认他这个人!
最终能回到柳氏,也是因为他老爹死的时候,没有留下其他血脉。兄弟那里又以其有子存世为由,不愿意过继孩子,柳氏族老无奈,只能将柳泾接了回去。
柳泾虽然上了族谱,实际意义上有了京兆柳氏之名。但无论在哪个时代,人心中的成见都是大山。柳泾在家族内部始终是外人,冷遇与轻慢如影随形。
柳泾为了摆脱身上的“原罪”,在学习上是废寝忘食,在钻营上是步步筹谋。可是,无论他表现的有多么优秀,别人稍一打听他的出身,就纷纷弃他如敝履。
就连他的婚姻,堂堂京兆柳氏,才学更是拔尖。却最终只娶了一名市井屠户之女,可见其在柳氏的处境。他既恨柳氏的凉薄,又死死攥着柳氏的名头不肯放。
正常来说,无论柳泾有多大才华,别说官至四品,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出仕为官的机会。但命运,不会总是拒绝一个努力的人!
大业十一年(615年),李渊任山西河东慰抚大使。驻河东(蒲州),负责安抚地方、镇压起义。
当时郁郁不得志的柳泾便不顾一切的投入了李渊的麾下。李渊虽然在心中鄙视柳泾的出身,但这货确实有文采。
当时心里已经有想法的老李自然不会放弃这个人才,将其收在身边做了一个没有品级的书吏。
之后,这货就靠着各种不择手段的钻营,逐渐在李渊身边站稳了脚跟,但李渊心里仍然没有拿正眼看过他。
直到攻打长安的时候,柳泾不顾生死,混进了长安城。不仅替李渊稳住了柳氏等几个大家族,还给唐军传递了不少关键情报。
这个时候,李渊才终于真正给了他一个机会。大唐定鼎后,柳泾也终于借这份从龙之功入仕。
但他不仅从未得到柳氏半分助力,反倒不时要受柳氏掣肘。从九品小官一步步到如今的刑部侍郎。全是他自己踩着泥泞、用尽心思挣来的。
可纵是身居高位,柳氏宗族里的轻视半分未减。那些嫡系子弟依旧将他视作野种,宴饮聚首从无他的位置,宗族议事也从不让他置喙。
他手握刑部生杀权,在朝堂上能与诸官分庭抗礼。回了柳氏,却依旧是那个抬不起头的私生子。
这份憋屈与不甘,熬成了他骨子里的狠戾。越是被轻视,就越想证明自己不输任何所谓嫡系;让那些鄙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也正因这份执念,齐王府稍一挑唆,说除掉秦时便能得太子倚重,并许诺未来柳氏将会以他为主!他便不顾一切的铤而走险。
于柳泾而言,柳柏的死活他根本毫不在意。他只想挣脱出身的枷锁,真正站到高处。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
……
秦时边走边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想用我的尸骨,做你的踏脚石,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行至偏厅门口,廊下的风卷着几分凉意。秦时抬手理了理衣袍,压下眼底的冷光,换上一脸温和笑容,推门而入。
厅中,柳泾端坐案前,面色沉凝,指尖轻叩桌沿,似在强压焦躁。裴松坐在他下首,垂着眸,余光却不住瞟向门口,神色难掩慌乱。
二人见秦时进来,当即起身,拱手见礼。语气却带着刑部官员的自持,听不出半分求人之意,“见过云公。”
秦时微笑回礼,笑容真挚,仿若人畜无害的阳光大男孩。
见过礼后,秦时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并抬手示意下人退下。
厅中只剩三人,气氛瞬间凝滞。
“柳侍郎,裴郎中,劳二位久候。非是秦某有意怠慢,实在是有些紧急军务需要处理。”秦时笑容热情,“不知二位坚持要见秦某,所为何事啊?”
“岂敢,岂敢。军机大事,自然为先,却是我二人叨扰云公了。”柳泾脸上不见半分不快,“陛下已知您延康坊遇刺一事,特命刑部彻查。
有百姓说,云公府擒获三名刺客活口,此乃要证。还请云公交出,由刑部审断,以正国法。”
“刑部什么时候管起了查案的事情了?”秦时一脸惊讶的回道。
刑部四司,刑部司掌全国刑法政令、案件复核,审定律条适用、死刑复奏,统筹地方刑狱上报与裁决,是刑狱核心审核机构。
都官司掌官奴婢、徒流囚管理,核定官奴籍册、徒流刑执行,监管囚犯劳作、刑徒安置,兼管地方官奴事务稽查。
比部司掌国家财计审计、律法勾检,审核中央及地方官府钱谷、赋役、俸禄、军费等收支。与户部度支司配合核查账册合规性,兼具司法审计职能。
司门司掌全国关津、门禁稽查,管理水陆关卡、城门启闭,核验过所(通行凭证),稽查走私、违禁品,兼管关津赋税与门禁律法执行。
所以,刑部本身没有具体侦查案件的职能。侦查、抓捕、初审这类事,均由地方州县和京畿专门机构负责。
刑部核心只做复核、定刑、统筹律法,是司法审判的上游核心,而非刑侦办案部门。
“这种案子,应该是由大理寺主导,雍州府和万年县配合调查才是。这刑部连探案的人都没有,如何捉拿凶手啊?”
秦时虽然是笑着说的这番话,但语气里的摄人威压确实让柳泾和裴松都呼吸一滞。
秦时没有直接驳斥柳泾“奉诏查案”的权力,因为那样会被指责为对抗皇权。所以他巧妙地绕开“权力来源”,攻击 了“权力行使方式”。
指出刑部无侦查权,从法理上否定其要求的正当性。这招釜底抽薪,是柳泾没有想到的。
柳泾面色微沉,强压心头的局促,沉声辩道,“云公此言差矣,陛下钦命刑部彻查此案,便是将其定为钦案,刑部自当总领全局。
大理寺与雍州府,亦当听从刑部调遣,何来越权之说?”
“柳侍郎的意思,你一个刑部侍郎,还要指挥大理寺卿不成?”秦时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但在柳泾的耳朵里,这一丝戏谑就是赤果果的挖苦和讽刺。
大理寺卿为九卿之一,地位崇高,权势极大。柳泾这个刑部二把手看似和其只有一线之隔。
实际上,这一线就宛如天堑,不出意外,柳泾一生都跨不过去!
所以,秦时的话,实际上是在指责柳泾僭越,以下犯上,不懂规矩。
这在官场上,尤其是上层阶级里,是极为严厉的指责!
而对柳泾,“僭越”二字尤其诛心。他一生都在和私生子这个身份做斗争,这是他的心魔。
“云公误会!下官岂敢‘指挥’大理寺?”柳泾强笑道,“陛下旨意是令刑部‘彻查’,刑部自当协调诸司,共襄其事。
大理寺、雍州府皆为国家法司,同奉圣命,何分彼此?下官所为,不过是履行圣谕罢了。”
“柳侍郎身居刑部侍郎之位,莫非连本司权责都弄混了?”秦时却丝毫没有给他颜面,连笑容都没有了,语气转冷。
“刑部掌律法复核、刑狱统筹。既无侦缉之权,又无捕盗之卒。陛下既授命彻查,该是令刑部督管,绝没有让你越俎代庖,来我府中要人。”
秦时目光不带丝毫温度,停留在柳泾身上,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云公所言极是,是下官措辞不当。然刺客活口关乎案情重大,刑部奉旨介入,亦是职责所在。
还请云公行个方便,将人证移交给下官。”柳泾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死士当街刺杀朝廷重臣,用的还是军用手弩。毫无疑问,此案干系重大,而这三个人乃是重要人证。”秦时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才轻声说道。
“按照我朝律法,重大案件物证、人证需由最初受理衙门封存、看管。
此案发生在万年县界,首告在雍州府,理应由雍州府主理,大理寺复核,刑部……似乎暂无直接插手侦查与看管人证的依据。
柳侍郎若坚持,不妨请陛下明发诏书,特命刑部接管人证,秦某绝无二话。”
秦时的态度让柳泾心中一沉,有一些不好的预感,怀疑秦时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什么。
但他没有退路,因为退一步,就是全家死无全尸的下场。
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除了和秦时见礼时全程一言不发的裴松。裴松此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柳泾的目光。
他虽然被柳泾胁迫而来,但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这种事情他如果贸然掺和进去,下场绝对凄惨。裴家绝对不会为了他和天策府死磕的!
“云公坚持不交人证,莫非……是对陛下钦定的?”见指望不上裴松,柳泾只能将李渊搬出来,想以此逼秦时让步。
秦时闻言,没有再回答柳泾,而是再次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向他。
偏厅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
“哈哈……”
就在柳泾额头的冷汗已经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流,柳泾快要挺不住的时候。秦时突然大笑,让紧张的氛围松弛下来。
笑完后,秦时转头看向裴松,“裴郎中,你面色不佳。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回府休息,找个医师看看才是。”
“是,是,多谢云公体恤。”裴松闻言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一副虚弱加感动的样子,“下官确实感觉身体乏力,颇为难受,许是受了些风寒。
若是云公不怪,下官便先行告退。万一将病气过给了云公,下官百死难赎。”
“裴郎中说的哪里话?”秦时摆手道,“身体为重,大家同殿为臣,皆是同僚,我岂会见怪?你自去便是,府中下人会引你出府。”
“多谢云公,那下官就告退了。”
裴松如蒙大赦,躬身连道几声谢,几乎是落荒而逃。看都不看脸色难看的柳泾一眼,跨出门槛时,还险些绊倒自己。
裴松觉得,秦时的态度很明确,根本不会把人给柳泾。这样一来,柳泾凶多吉少。他再也不需要顾及柳泾,看柳泾的脸色了。
柳泾死了,他正好解脱。
偏厅里只剩二人,氛围更加微妙。
柳泾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指节泛白,“云公故意遣走裴郎中,是何意思?”
“柳侍郎是聪明人,应该不会真的要我将话说明白吧?”秦时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看都不看柳泾,语气淡漠的说道。
(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能不能活,取决于你自己的态度。
你的死活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看你自己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买自己以及家人的命了。)
柳泾是一颗很好的棋子,若是可以作为天策府的眼线,打入东宫或者齐王集团,会有大用。
目前李二正在筹划调走郑善果,将被东宫把持了多年的刑部抓在手里。若是成功,以柳泾的职位,李建成一定会重视他!
柳泾这般被出身逼到极致的人,最是狠辣,也最是脆弱。在执念未消之前,他绝对不甘心去死。
秦时在等柳泾主动献上他自己的“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