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勿急,如今何广与何良已被官府收押。县衙说明日升堂审理,您此时去也不能做什么。”老许拦住秦时道。
“具体的详细过程,你给我说清楚。”
“是,具体是这样的……”老许将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
“很奇怪啊!”秦时一脸严肃,“当着那么多村民和你们的面,抢夺我的耕牛?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这应该属于强盗行为,无论成功与否,都是重罪吧!?
几个村民,就算是眼红,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们真的会蠢到,以为把牛牵回自己家,就是属于他们了?一个人蠢就算了,那么多人,都蠢一块儿去了?”
“正常来说,的确是不太可能。”老许之前就觉得奇怪,现在听秦时一说,也反应过来。
“老许,你立刻带人去万年县衙。”秦时突然说道,“告诉衙门,那三户人可能会遇到危险,让他们派人跟着你们出城去看看。
如果没有事情发生,就辛苦你们今晚在临皋村守着。如果他们已经遇害,或者失踪。保护好现场,派人回来告诉我一声。”
“诺!”老许神色一凝,“郎君,您是觉得……”
“可能是冲我来的。”秦时道,“你们到了临皋村后,跟村民打听一下。那三户人家,平日里的为人,最近有没有异常。”
“诺!”老许匆匆离去。
秦时又让仆役将李二留下的管家老吴找来。
“家主,不知您唤老奴,有何吩咐?”
“老吴,你对律法了解多少?”这个时期,唐的律法基本照搬隋廷,秦时了解不多。
“家主说笑了,老奴只是一介奴仆,只是勉强识字而已。哪里懂什么律法啊?”老吴苦笑道。
“府中可有对律法颇为了解之人?”
老吴闻言陷入深思,半晌后,一锤自己手掌,“老奴想起来了,府医纪怀之,其父曾为前隋的刑部都官司员外郎。
家学渊源,他可能对律法一道,颇为了解。”
“那他怎么会……”秦时疑惑道,意思自然是这个纪怀之也算官宦子弟,怎么会落魄成这个样子。
“老奴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好像是庶出,母亲是个医女。他的医术,想来就是他母亲所授。”老吴恭敬回答道,“可要将他唤来?”
秦时轻轻点头道,“那就让他过来一趟吧!”
“见过府君,府君唤纪某前来,可是府中何人身体不适?”纪怀之对秦时拱手道。
秦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府医,据说其医术不错,府中不管谁有个头痛脑热,他都是药到病除。只是性情有些孤僻,平日没事,几乎不会出那个小院子。
他三十岁许,面白清俊,眉疏目朗,眼神温和。身着素色布衫,衣襟微敞,腰间挂着一个香囊。举止从容,谈吐间自带书卷气,颇具儒雅气质。
“纪先生不必多礼。”秦时伸手虚扶一下,“说起来,今日还是秦某第一次见到纪先生,是秦某失礼了。”
“府君言重了,纪某性格孤僻,平日里鲜少出门。因此未曾前来拜见家主,还请家主海涵。”
“无妨。”秦时轻轻摆手道,“实不相瞒,今日请先生来此,是府中遇到一些事情。我是一个粗人,对朝廷的律法不甚清楚。听闻先生家学渊源,便想向先生请教一二。”
“不敢,律法一事,在下也只是略知一二罢了。府君有何疑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那秦某就先谢过先生了。”秦时笑道,“不知百姓公然抢夺耕牛,官府会如何判处?”
“回禀府君,公然抢夺耕牛,乃是强盗行为。若是成功抢夺,而后落网。依律,不问首从,皆斩。
若施以强盗,而未得财者。依律,当杖一百,徙三千里。”纪怀之侃侃而谈道。
“竟如此严重!?”秦时也十分惊讶。
“一般来说,官府抓到的强盗,都是惯犯,一律处斩。若是抢劫不成功的,这个年月,一般也不会闹到官府那里去。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抢劫不成功,后果也会这么严重。”纪怀之解释道。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解惑。”秦时拱手道,“明日或许还要辛苦先生一趟,陪秦某去一次万年县衙。”
“府君有命,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
次日清晨,城门刚开,一名家将就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向秦时禀报。
昨天夜里,真有杀手前往临皋村,想要将那三户人全都杀死。但杀手没有想到会撞到秦府的家将和县衙的差役。
双方只是刚一接触,杀手就果断撤退,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一人因为冲在最前,又被缠住来不及撤退。知道逃不掉后,自己干净利落的抹了脖子。
“这么说,是死士啊!”秦时神情凝重,“这点小事,出动七八名死士,真是好大的手笔。”
“郎君,什么人会出动死士去杀几家农户?”
“当然是想要我死的人了!”秦时冷冷的说道,“那几家人呢?”
“吓坏了,许头看着呢。”家将说道,“现在应该快到城门口了,许头说会亲自把他们带到县衙去。”
“他们没有交代什么吗?”
“事情一出,许头就让我赶了回来,在城门口等着。今早城门一开,我就立刻来向您禀报了。”
“那让你们在村里打听那几户人的情况,都打听到什么?”
“那三家人是堂兄弟,平日在村里就喜欢惹事生非,家里的女人也都厉害得紧。男人是泼皮无赖,女的也是泼妇。
因为好吃懒做,日子其实过的都挺艰难。但是,就这几日,他们好像突然有钱了。
快要元正了,家里买几匹布还能说的过去。但又是买牛,又是买首饰,还天天喝酒吃肉,可就太反常了。
他们这段时日就什么都没有干,怎么就突然发财了呢?”家将疑惑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秦时冷笑道,“这钱可烫手的很,不是那么好拿的。昨晚上,不是就有死士去找他们还命了吗?”
“来人,备马车。把纪府医叫上,咱们也该出发了。”
万年县衙,李素立都还没问呢,那三家人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
他们是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临皋村,姓付,村里人也不叫他们本名,只叫付大、付二、付三。
在上个月底的时候,有几个陌生人找到他们当家人,告诉他们说临皋村会被朝廷分封给一名贵人做封户。可是因为封户的数量有限,他们几家都不在当中。
这些人希望他们到时候能够给这位贵人或者贵人的手下找点麻烦,不需要惹什么大事,只要能让这位贵人心里有些不痛快就可以了。
他们一开始当然是一口拒绝的,不管自己是不是那位贵人的封户,那也绝对得罪不起人家啊!人家要收拾他们几家小老百姓,那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但后来他们还是答应了,没办法,那些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当一百贯黄灿灿的铜钱摆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了。
而且,那些人说了,事后还有重谢!
做梦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的平头百姓答应的没有丝毫犹豫。
又不是让他们去杀人放火,只是拿出泼皮无赖的劲儿,去恶心一下别人而已。而且还不需要去招惹那位贵人,贵人的手下就可以了。
这种小事,就算事后那位贵人发怒,大不了就是找人打他们一顿罢了。
别说事后还有重谢,就是面前这一百贯。他们但凡犹豫一秒钟,都是对这一百贯的不尊重!
所以,就有了后来他们带着家人去闹事,又假装要抢牛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最后付三因为被那个长舌妇骂急了眼,一怒之下打死了人。而他们也被贵人的手下杀死了三个人。
再然后,就是昨天夜里有人要杀他们。抹脖子那个人,他们认识,就是来找他们的几个人之一。
那一百贯钱,他们买了6头牛,花了50贯(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曲辕犁的存在,直辕犁耕地都是双牛),然后这些时日又花了一些。
还剩下43贯,被去临皋村的差役作为证物带了回来。
这件案子过程清晰,且犯人都已经认罪。但因为牵扯到一名开国县公,李素立没有资格审判,只能将付家人全部收押,上交刑部处置。
最后就是秦府的护卫何广与何良兄弟持刀杀死付大长子,付二次子,以及付三本人,并致使付大与付二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刀伤一案。
此事是付家人有错在先,找茬挑事、抢夺耕牛在先,殴杀人命在后。但秦府的护卫也犯下了滥杀罪,李素立按照唐律,欲要将何广与何良判处徒一年。
(徒一年:剥夺一年人身自由,并强制服劳役。)
付家人听闻处罚如此之低,各种哭闹,叫嚣着要让凶手偿命。
秦时这时站出来说,是他给护卫下的命令。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护卫可以不必留手。
所以,何广与何良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如果要治罪,也应该是治他这个下令人的罪。
李素立一大早看到秦时,就猜到要给秦府的护卫定罪不容易。听到秦时说让给他治罪,只能摇头苦笑。
秦时是从二品的县公,哪里是他这个五品县令能够定得了罪的?就算要给秦时定罪,也应该交由大理寺。最后还要刑部复核,再上报陛下才行。
可是秦时本人根本没有在现场,别说这件案子本来就是付家人负主要责任。就是付家人没错,想要给秦时定罪也是极为困难的。顶多就是罚俸而已。
再加上纪怀之为何广、何年辩解,证明付三杀人后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想要逃跑。付家其他人则极力掩护,才导致了最后的结果。
按捕亡律:罪人持仗拒扞,捕者格杀之,勿论。
何广与何年应该无罪。
李素立判决将二人无罪释放,但村妇赵谷氏因此事被波及而死。所以秦府需向死者家属支付“埋烧银”,绢50匹。
秦时当场表示愿意补偿死者家属绢100匹,赵谷氏的男人和儿子也就老实了。
这件流血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但秦时却是心有余悸,看似简单的案子,实际上差点让秦时万劫不复。
如果不是意外闹出了人命,让秦时及时察觉到不妥,让人去保护了付家人。
今天早上,付家所有人的尸体多半就会被埋到某处和秦时相关的地方。
然后就会有人去府衙状告秦时草菅人命,因为一点小冲突,就派人杀了付家三户十四口。
衙门受理此案后,会很容易就将这十几具尸体从秦时的地方找出来。尸体上多半还能找到一些和秦府有关的“证据”。
再然后,这件事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城,并且向其他州县扩散出去。
到时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十几条人命,巨大的民愤会让秦时哪怕不死,也会被剥掉一切官爵,流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等死!
这么恨自己,并且手段如此狠辣不留余地,除了老刘之外,秦时想不到第二个人。
同时,秦时也知道,老刘不会留下任何一丁点和他有关的证据。
秦时闭上眼睛,他实在想不通,不就是几句口角争执吗?老刘怎么就对自己有这么强烈的恨意,非要和自己不死不休。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光挨打不还手可不是秦时的性格。
看样子,应该让老刘宿命的审判提前一段时日了。否则以他这不消停的搞事频率,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他前面。
秦时先是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写了下来,交给了李二。
这也是告诉李二,不是他要搞事,而是老刘欺人太甚,他要开始反击了。
(下一章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