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从湖广北归,没回京城,直接拐道山东。到济南府时已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灯笼还没摘,街上残留着爆竹的红纸屑,空气里有股硝烟混着糖馅的甜腻味。陈野蹲在巡抚衙门外台阶上啃第一百七十块豆饼——是路上驿站买的硬面火烧,他非说是豆饼,嚼得腮帮子发酸。
山东巡抚姓孔,叫孔继勋,五十多岁,面白微须,是孔府旁支,算起来是圣人后裔。他听说陈野来了,没像湖广胡宗宪那样设卡阻拦,反而大开中门,亲自迎出来。
“陈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孔继勋拱手,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山东口音特有的敦厚,“本官已备下薄宴,为陈大人接风。”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接风不急,先办公事。山东盐政账册,孔大人准备好了?”
“自然。”孔继勋侧身引路,“陈大人请。”
进了二堂,书吏搬来三箱账册。陈野没翻,让栓子带人当场核算——不是算总数,是抽查。随机抽了青岛、威海、烟台三地盐场去年下半年的进出货账,又抽了济南、济宁、德州三地盐仓的库存账。
核算进行了三天。结果出来了:账面分文不差,但陈野蹲在账房门槛上啃第一百七十一块豆饼时,问了栓子一句话:“海边晒盐,最怕什么?”
栓子想了想:“怕下雨。下雨冲盐田,一季白干。”
“对。”陈野咧嘴,“可你看账册——去年八月,胶东连下十天雨,威海盐场居然还能‘产盐三千石’。这盐,是天上下的,还是海里捞的?”
正月十八,陈野带着人直奔威海石岛盐场。盐场靠海,一片片盐田像棋盘铺在滩涂上,正月里天冷,盐田结了层薄冰,十几个盐工正用木耙破冰。
管场的是个黑脸汉子,姓郭,见陈野来,有些局促:“陈大人,天冷……晒不了盐,工人们都在整修盐田。”
陈野蹲在盐田埂上,抓了把盐卤——冰凉刺骨。“郭场主,去年八月那场连阴雨,你们盐田冲了多少?”
郭场主愣了愣:“冲……冲了三成。”
“那账上记的产盐三千石,是哪来的?”
郭场主汗下来了:“这……这是上面让记的,说‘账面要好看’。”
“上面是谁?”
“是……是济南盐政衙门的刘主事。”郭场主压低声音,“他让我们虚报产量,差额从私盐贩子手里买盐补上。买盐的钱,从盐工工钱里扣——去年八月,盐工工钱只发了六成。”
陈野站起身,望向盐田那边破冰的盐工。有个老盐工赤脚站在冰水里,脚冻得通红。“郭场主,”他转回头,“带我去看看你们‘买’的私盐。”
私盐藏在盐场后面的砖窑里——不是烧砖的窑,是废弃的盐窑改的,里面堆着几十袋盐。陈野划开一袋,盐粒粗黄,带着海腥味。
“这是倭国的盐。”他捡起几粒在手里搓了搓,“倭国盐含硝多,发苦。你们用这个冒充官盐?”
郭场主扑通跪倒:“陈大人明察!这都是刘主事安排的……他说倭国盐便宜,掺在官盐里卖,差价他拿七成,我们拿三成。”
陈野让栓子把那些盐全搬出来,堆在盐场空地上。又让张彪带人去请刘主事——不是“请”,是“绑”。
等刘主事被捆来时,那堆盐已经垒成了一座小山。陈野蹲在盐堆旁,啃着第一百七十二块豆饼——是郭场主媳妇烙的玉米饼,粗糙,但顶饿。
“刘主事,”陈野递过半块饼,“尝尝,盐工的口粮。”
刘主事四十多岁,白胖,穿着绸衫,被捆着还梗脖子:“陈野!你无凭无据绑朝廷命官,我要上奏……”
“凭据?”陈野指了指盐堆,“这些倭国盐,是你让买的吧?差价三七分,你拿七成——郭场主都交代了。还有去年八月虚报产量、克扣工钱的事儿,账本上白纸黑字,你签的字,盖的章。”
他站起身,走到盐工那边:“各位兄弟,去年八月,你们工钱被克扣了四成,是不是?”
盐工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点头:“是……只发了六成,说‘雨冲了盐田,没产量’。”
“没产量?”陈野笑了,指着账本,“可账上写着‘产盐三千石’。这盐,是刘主事变出来的,还是你们晒出来的?”
盐工们沉默。陈野不再逼问,让栓子把账本念给大家听——哪月哪日虚报多少,哪月哪日克扣多少,清清楚楚。
念完了,陈野说:“从今天起,石岛盐场按新章程来。虚报的产量,不追缴;克扣的工钱,三日内补发——钱从刘主事家里出。盐场成立议事会,盐工选代表,每月查账一次,账目刻砖公示。”
他顿了顿,看向刘主事:“至于你——贪墨盐款、勾结私盐贩子、贩卖倭国盐,三罪并罚。是现在交代同党,还是等我把你送济南府大牢,让孔巡抚审你?”
刘主事脸白了,腿一软,瘫在地上。
处置完石岛盐场,陈野没急着走。他在威海卫转了两天——不是查盐,是看海。威海卫是海防重镇,有卫所兵两千,战船三十艘。但陈野站在海边礁石上,看见的却是破旧的渔船、生锈的炮台,还有懒洋洋晒太阳的卫所兵。
他蹲在渔市口,跟卖鱼的老汉聊天。老汉姓于,六十多了,脸上皱纹像渔网。
“于大爷,”陈野递过一块豆饼——第一百七十三块,是秦老太托人捎来的,夹了咸鱼末,“尝尝,京城的饼。”
老汉接过,咬了一口:“嗯,实在。客官是北边来的?”
“算是。”陈野咧嘴,“大爷,这威海卫……怎么看着有点破败?卫所兵呢?”
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兵?都忙着‘做生意’呢——跟倭国商船走私,贩盐、贩铁、贩丝绸。正经操练?三年没见过了。”
“倭国商船?”陈野眯起眼,“不是有海禁吗?”
“禁得了百姓,禁得了官?”老汉嗤笑,“卫所指挥使姓赵,叫赵大虎。他姐夫是山东都指挥使,后台硬着呢。倭国商船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来,停在石岛外海,用小船接货。运出去的是盐铁,运进来的是倭刀、漆器、还有……女人。”
陈野沉默片刻,问:“大爷,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儿子以前是卫所兵,”老汉眼睛红了,“三年前查走私,被赵大虎灭口了,扔海里喂鱼。我去告状,没人理——都说‘海难死的’。”
陈野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塞给老汉:“这钱,您拿着。明天初五,是吧?”
老汉愣了:“客官,您要……”
“我要看看,这赵大虎的‘生意’,做到多大了。”陈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大爷,明天晌午,您还在这儿卖鱼。我请您吃饼——合作社的新饼,管够。”
正月廿五,天没亮,陈野带着张彪和两百京营老兵到了石岛。没去卫所,直接上了海边一处荒废的烽火台——台高十丈,能看见外海。
辰时前后,海面出现三个黑点——是倭国商船,挂着普通的渔旗。半个时辰后,从威海卫方向划来十几条小船,船上装着麻袋。
陈野举起单筒望远镜——是从舟山缴获的倭国货,看得清楚。小船上的人穿着卫所号衣,领头的正是赵大虎,五大三粗,腰挎腰刀。
“彪子,”陈野放下望远镜,“带五十人,坐渔船绕到商船后面,堵退路。栓子,带一百人埋伏在岸边礁石后,等小船靠岸,一个别放跑。剩下的,跟我守这儿。”
张彪应声,带人悄悄下海。栓子也带人散了。
陈野蹲在烽火台垛口后,啃第一百七十四块豆饼——是于老汉今早送的鱼干饼,腥香。他边啃边看,小船越来越近,能听见赵大虎的吆喝声:“快!卸完货赶紧走!”
小船靠岸,卫所兵开始搬麻袋。麻袋很沉,两个人抬一袋都吃力——是铁锭。
陈野站起身,吹了声哨子。
“哗啦——”礁石后冒出百来人,手里不是刀,是砖——合作社特制的“水砖”,浸了海水,沉,砸人更疼。砖雨般飞向小船,卫所兵猝不及防,被打得抱头鼠窜。
赵大虎拔刀:“什么人?!”
陈野从烽火台走下来,手里拎着那块镀金砖:“兵部尚书陈野,奉旨查私。赵指挥使,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
赵大虎脸色变了,但硬撑着:“陈大人误会,这是……这是卫所正常补给……”
“补给要用倭国船?”陈野走到麻袋前,用匕首划开,铁锭露出来,“这是朝廷严控的军需铁,你卖给倭国——赵大虎,你这是通敌。”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拿下!”
张彪那边也动手了——三艘倭国商船想跑,被五十条渔船团团围住。渔船上没兵器,有渔网、砖头、还有烧开的热油。倭国人想反抗,热油泼过去,烫得吱哇乱叫。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结束。赵大虎被捆成粽子,倭国商船被缴,船上搜出盐五百石、铁三千斤、丝绸百匹,还有七个被拐的妇女。
陈野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被救的妇女——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他对于老汉说:“大爷,这些妇人,麻烦您帮着安置。愿意回家的,给路费;无家可归的,送去合作社——江南、湖广都行,有活干,有饭吃。”
于老汉老泪纵横,跪下了:“陈大人……您给我儿子报仇了!”
陈野扶起他,没说话。
赵大虎被押回威海卫,陈野没关他进大牢,而是绑在卫所门口的石狮子上。又让栓子连夜刻砖——刻赵大虎通敌罪状:某年某月贩卖多少盐铁,某年某月勾结倭商,某年某月杀害举报士兵于小海(于老汉儿子)。
刻好了,正月廿六,威海城墙下聚集了上万百姓。陈野站在城楼上,指着被捆的赵大虎:“各位父老,这就是威海卫指挥使赵大虎。三年通敌,贩卖盐铁,祸害百姓,杀害忠良。今日绑在此处,公示三日。三日后,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他又让人把那些刻砖罪状垒在城墙根,垒成一面墙:“这墙,叫‘海防耻辱墙’。以后威海卫再换指挥使,上任第一天,先来看看这墙——看看前任是怎么当汉奸的。”
百姓掌声如雷。有渔民喊:“陈大人,那倭国商船还来怎么办?”
“来就打。”陈野指着海边,“从今天起,威海卫重组海防营——卫所兵愿留下的,重新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的,遣散。渔民自愿加入‘海防义勇队’,发饷,配兵器,平时打渔,战时守海。”
他顿了顿:“还有,盐场、渔村,都要建了望台。发现可疑船只,烽火为号,全民皆兵。这叫‘海防靠大家,倭寇来了人人打’。”
于老汉带头喊:“我报名!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划船,还能扔砖头!”
接着是更多声音:“我报名!”“我也报!”
陈野在山东待了一个半月,办了二十一名官员,重组了威海卫海防,缴获走私财物折银十五万两。赃款一半补发盐工欠薪,一半用来修海防工事——了望台、烽火台、还有海边那条“清政堤”的山东版,命名为“靖海堤”。
离开山东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威海码头挤满了送行的百姓。于老汉带着一群渔民,抬来一个木箱:“陈大人,这是咱们渔民凑钱打的——一百把鱼叉,钢口好,您带着,路上防身。”
陈野打开箱子,鱼叉崭新,叉尖磨得锃亮。“好家伙,这能捅穿倭船了。”他咧嘴,“我带着。但不止防身——带回京城,给京营的兄弟看看,咱们海边的百姓,用的什么兵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砖,刻了几个字:“山东之行,盐清海靖。海防重筑,百姓安宁。陈野,二月初二。”
刻完了,递给于老汉:“这砖,您垒在靖海堤上。让过往的船都看看,山东的海,干净了。”
船开了,陈野站在船头,啃着第一百七十五块豆饼——是于老汉媳妇烙的虾酱饼,咸鲜。他看着渐渐远去的威海卫,城墙在春日薄雾里若隐若现。
山东这一关,过了。盐政、海防、走私,一锅端了。
但天下那么大,还有多少处这样的“锅”?
下一站,该回京述职了——出来大半年,江南、湖广、山东,三地样板立起来了。该回去看看,朝廷里的反应,还有……陛下那里,该有个最终的态度了。
毕竟,砖头砸得再响,也得有拿砖头的人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