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大营中,豪格正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连日来的进攻,让他对李定国这个曾经的流寇将领刮目相看。
不,不是刮目相看,是恨之入骨。
几千人硬生生挡住了他数万大军的轮番攻击,豪格原本以为一天就能碾碎这支偏师,可几天过去了,他还在原地踏步。
“肃亲王,”一名将领走进帐内,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豪格抬起头,冷冷道:“什么事?”
那将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方传来消息……张献忠……”
“张献忠怎么了?”豪格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那将领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张献忠中了孙世振的诱敌之计,全军覆没。他本人……被明军击毙了。孙可望也一同阵亡。孙世振已经率明军主力,正在回援。”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豪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固为一片铁青。
“你说什么?张献忠死了?”
那将领不敢抬头,颤声道:“是。消息确凿。孙世振设下诱饵,以自身为饵,引张献忠攻击中军,然后主力回援,内外夹击。张献忠所部三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张献忠和孙可望都被击毙了。”
豪格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将舆图砸得皱成一团。
“张献忠!废物!废物!”
“本王让他袭扰明军后路,他倒好,三千人被人一口吞了!连自己都搭进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废物!”
帐内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接话。
豪格在帐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如同困兽。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权衡着利弊。
张献忠死了,孙世振正率主力回援。
一旦孙世振赶到,与李定国会合,明军的兵力将增加到一万余人。
而他这边,八旗军和关宁军虽然还有几万人,但连日进攻,伤亡不小,士气也有所低落。
更重要的是,孙世振不是李定国,他是那个在江淮打得多尔衮丢盔弃甲的人,是那个跨海征服倭国的人。
和他正面交锋,豪格没有十足的把握。
“传令,停止攻击。全军后撤五里,重整态势。”
一名将领迟疑道:“肃亲王,我军已经攻了几天,李定国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再攻一天,说不定就能突破……”
“说不定?”豪格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能保证?孙世振的主力正在回援,最多一天就能赶到。你拿什么保证,在一天之内突破李定国的防线?拿你项上人头?”
那将领低下头,不敢再言。
豪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李定国不好对付,孙世振更不好对付。现在张献忠死了,我们失去策应,继续强攻已经没有意义。传令,停止攻击,全军后撤,重新部署。”
“遵命。”
号角声在清军大营中响起,正在进攻的部队听到号角声,虽然不解,但还是开始有序地后撤。
明军阵地上,李定国站在一处丘陵上,望着清军撤退的方向,眉头微皱。
“李将军,清军退了!”一名亲兵兴奋地喊道,“他们撤了!”
李定国没有说话,目光依然盯着远方。
清军的撤退不像是溃败,而是有序的后撤,阵型不乱,秩序井然。
这说明不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而是有别的变故。
“全军保持警戒,不得松懈。派出斥候,侦察清军动向。”
“是!”
李定国走下丘陵,回到临时设立的指挥所。
身上满是尘土,连日指挥作战,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眼眶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
“李将军,”一名将领走进来,抱拳道,“清军后撤了大约五里,正在重新扎营。他们好像不打算继续进攻了。”
李定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将军,是不是张献忠那边……”将领试探地问道。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应该是。孙帅那边,可能已经得手了。”
将领面露喜色:“太好了!张献忠一死,咱们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李定国没有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张献忠死了,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收他为养子、教他打仗、给他一切的人,死了。
他背叛了他,投降了明军,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如今,他死了。
李定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还小,饥寒交迫,倒在路边,奄奄一息。
张献忠路过,看到了他,让人把他扶上马,带回了军营。
“小子,想活命吗?”张献忠问他。
“想。”他说。
“想活命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外面饿死强。”
从那以后,他跟着张献忠,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张献忠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养育之恩。
这份恩情,他永远记得。
但他更记得,张献忠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屠城、杀降、残害百姓、横征暴敛……那个曾经也想过要让穷人吃饱饭的流寇首领,变成了一个比暴君还要残暴的暴君。
他劝过,劝不动;他拦过,拦不住。
他能做的,只有约束自己的部下,少杀几个人,少抢几户人家。
他是张献忠的养子,但他更是一个有良知的汉人。
“将军,”那名将领的声音打断了李定国的思绪。
“您……没事吧?”
李定国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事。传令下去,清军虽然后撤,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弹药,加固工事。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
李定国独自站在丘陵上,望向远方。
“义父,您走错了路。这条路,我不能陪您走下去了。”
远处,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虽然残破,但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夕阳西下,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金红。
那是血的颜色,也是新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