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开进山区后,路越来越难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羊肠小道。最后连羊肠小道都没了,只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径。
周安邦把卡车停在了一个山坳里,用树枝和茅草盖好。这里离公路有五里多地,鬼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只能走到这里了。”周安邦说,“再往里,车就开不进去了。”
陈振武从车上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是个三面环山的山坳,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易守难攻。山坳里有一片平地,可以搭帐篷。还有一条小溪,水质清澈。
“这里不错。”陈振武说,“就在这儿安营吧。”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轻伤员去砍树搭帐篷,重伤员躺在树下休息。会打猎的去山里打猎,会挖野菜的去挖野菜。其他人搬运物资,把粮食、弹药、药品分类存放。
周安邦带着几个人去侦察地形。他是中央军的军官,受过正规训练,知道该怎么选择营地。
“要选在高处,视野开阔。”周安邦说,“要有水源,但不能离水太近,防止山洪。要有退路,万一鬼子来了,能迅速撤退。”
他们在山坳北面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这里地势较高,能看到山下的情况。背靠悬崖,左右两边是陡坡,只有正面一条路能上来。悬崖下有个山洞,可以存放物资,也可以作为最后的避难所。
“这里更好。”周安邦回来报告,“易守难攻,还有山洞。”
陈振武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就这里了。”
营地开始建设。士兵们砍树、搭棚、挖灶、铺床。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陈振武的伤口需要处理。周安邦从缴获的药品里找出磺胺粉和绷带,给陈振武重新包扎。
“伤口有点发炎,但不算严重。”周安邦说,“休息几天,别乱动,应该能好。”
“谢谢。”陈振武说。
“客气啥。”周安邦说,“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互相照应。”
晚上,营地升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热饭——是大米和野菜煮的粥,虽然清淡,但热乎乎的,很舒服。
“这是我这几天吃的最香的一顿饭。”张黑娃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老吴说。
“饿怕了。”张黑娃说,“在城里那几天,每天就一个窝头,饿得前胸贴后背。”
“现在好了,有粮食了。”刘二娃说,“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半个月后呢?”小李问。
大家都沉默了。是啊,半个月后怎么办?粮食吃完了,还得想办法。
“半个月后再说。”陈振武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吃完饭,陈振武和周安邦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咱们现在有六十三人,能战斗的四十二人。”陈振武说,“武器装备还行,有三挺机枪,四十多支步枪,子弹两千多发。粮食够吃半个月,药品也够用一段时间。”
“问题是兵源。”周安邦说,“咱们都是残兵,没有补充。打一仗少几个,迟早打光。”
“可以招募新兵。”陈振武说,“山里有些村子,应该有人愿意打鬼子。”
“可是咱们没有番号,没有补给,拿什么招募新兵?”
陈振武想了想:“打出名号来。咱们多打几个胜仗,名声传出去了,自然有人来投奔。”
“说得容易。”周安邦苦笑,“鬼子现在肯定在搜捕咱们。随县丢了,运输队被劫,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们来。”陈振武说,“在山里,咱们是主场,鬼子来了就是送死。”
周安邦看着陈振武,这个川军团长虽然受伤了,但斗志不减。这种精神感染了他。
“好,听你的。”周安邦说,“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首先得摸清鬼子的情况。”陈振武说,“他们在随县有多少兵力?部署怎么样?有什么动向?”
“这个我去办。”周安邦说,“我派几个人化装成老百姓,进城侦察。”
“小心点,鬼子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
“知道。”
第二天,周安邦派了三个老兵去侦察。他们都是湖北本地人,会说当地方言,熟悉地形。换了便装,带着些山货,假装是进城卖货的农民。
陈振武在营地养伤,同时整顿部队。他把川军和中央军混编,分成三个小队,每队十四人。第一队队长是赵大山,第二队队长是副团长,第三队队长是周安邦手下的一个连长,叫王志远。
“平时训练,战时作战,都要以小队为单位。”陈振武对三个队长说,“每个小队要有自己的特点。赵队长的小队擅长山地作战,副团长的小队擅长白刃战,王队长的小队擅长火力支援。”
“是!”三个队长立正。
“还有,要组织学习。”陈振武说,“咱们现在武器杂,有三八式,有中正式,有汉阳造。每个人都要会使用各种武器,特别是机枪和掷弹筒。”
“可是没人会掷弹筒啊。”王志远说。
“我教。”周安邦说,“我在军校学过。”
训练开始了。虽然条件简陋,但士兵们很认真。他们知道,多学一点本事,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陈振武也没闲着。他伤口好了一点,就起来巡视营地,检查工事。营地的防御工事还在修建,主要是挖战壕、设障碍、布置火力点。
“战壕要挖深,要挖交通壕。”陈振武对负责工事的士兵说,“山上石头多,挖不动就用石头垒。机枪阵地要隐蔽,要有射界,还要有防炮洞。”
“团长,咱们真要和鬼子打阵地战?”一个士兵问。
“不一定,但有备无患。”陈振武说,“万一鬼子来了,咱们得能守住。”
三天后,侦察的人回来了。带回来重要情报。
“鬼子在随县有一个大队,大约八百人。”侦察兵报告,“大队长叫松井次一郎,是个中佐,据说很残暴。他们正在搜捕咱们,派出了好几支小分队进山。”
“小分队有多少人?”陈振武问。
“一般十到十五人,有轻机枪,有掷弹筒。”
“好。”陈振武说,“咱们就从小分队下手。吃掉几支小分队,既能削弱鬼子,又能缴获武器弹药。”
“怎么打?”周安邦问。
“伏击。”陈振武说,“鬼子小分队进山,人生地不熟,咱们在暗,他们在明,好打。”
“伏击地点呢?”
陈振武拿出地图——这是从鬼子军官那里缴获的随县地区地图,很详细。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这里,黑风岭。是进山的必经之路,路窄林密,适合打伏击。”
“鬼子会走这里吗?”
“会。”侦察兵说,“我们打听到,鬼子的小分队都是从这条路进山的。”
“好,就在黑风岭打。”陈振武说,“赵队长,你带第一队去侦察地形,制定伏击计划。”
“是!”
赵大山带着第一队出发了。陈振武继续安排其他事情。
“副团长,你带第二队去附近的村子,看看能不能招募些新兵,或者搞点粮食。”
“是。”
“王队长,你带第三队加强训练,特别是机枪和掷弹筒的使用。”
“是。”
安排完,陈振武坐下来休息。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
周安邦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是缴获的鬼子香烟,味道很冲。
“抽支烟,解解乏。”周安邦说。
陈振武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习惯吧?”周安邦笑了,“鬼子烟就这样,劲儿大。”
“是不习惯。”陈振武说,“我还是喜欢我们四川的叶子烟。”
“四川好啊。”周安邦说,“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可惜我没去过。”
“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去四川,请你吃火锅。”
“一言为定。”
两人抽着烟,看着山下的景色。群山连绵,郁郁葱葱。如果不是战争,这里该是个好地方。
“老陈,你说咱们能赢吗?”周安邦突然问。
“能。”陈振武说,“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中国人多,地大物博,耗得起。鬼子人少,资源少,耗不起。只要坚持下去,迟早把他们耗光。”
周安邦点点头:“有道理。可是咱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没办法。”陈振武说,“这就是战争。咱们这一代人,注定要牺牲。为了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咱们得拼命。”
周安邦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士兵。战争确实残酷,但如果不打,亡国奴的日子更残酷。
“报告!”一个士兵跑过来,“团长,副团长他们回来了。”
副团长带着第二队回来了,还带了十几个人。都是青壮年,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拿着猎枪,有的拿着柴刀。
“团长,这些都是附近村子的老乡,愿意跟咱们打鬼子。”副团长说。
陈振武看着这些人。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才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黝黑和朴实。
“你们为什么要打鬼子?”陈振武问。
一个年纪大点的汉子说:“鬼子占了随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爹被他们打死了,我妹妹被他们……糟蹋了。我要报仇。”
“对,报仇!”其他人也说。
陈振武点点头:“好,欢迎你们加入。但是我要说清楚,当兵打仗不是儿戏,会死人的。”
“我们不怕死。”那汉子说,“反正鬼子来了也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好。”陈振武说,“副团长,你负责训练他们。先从最基本的教起,怎么打枪,怎么隐蔽,怎么拼刺刀。”
“是!”
新兵的加入让营地热闹起来。虽然人不多,但总算是新鲜血液。陈振武看着这些新兵,心里有了希望。只要有人,就能继续战斗。
下午,赵大山回来了。他详细报告了黑风岭的地形。
“黑风岭是个山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小路。路宽不到两米,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山上树木茂密,便于隐蔽。”赵大山说,“我在山上找到了几个理想的伏击位置,能看到整条小路。”
“鬼子一般什么时候经过?”陈振武问。
“根据老乡说,一般是上午九点左右。”
“好,明天早上行动。”陈振武说,“第一队和第二队去,第三队留守。我带第一队,周营长带第二队。”
“团长,你的伤……”赵大山担心地说。
“没事,能坚持。”陈振武说,“这一仗我必须参加,要给新兵们做个榜样。”
周安邦也说:“老陈,你还是在营地休息吧,我去就行了。”
“不行。”陈振武说,“我是团长,不能总是躲在后面。”
周安邦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你要小心,别逞强。”
“知道。”
晚上,参加伏击的士兵都在检查武器,准备弹药。新兵们很兴奋,也有些紧张。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
“别紧张。”老吴对新兵们说,“第一次打仗都这样,打过一次就好了。”
“吴大哥,你第一次打仗怕不怕?”一个新兵问。
“怕,怎么不怕?”老吴说,“我当时腿都软了。但是看到鬼子杀咱们的人,火气一上来,就不怕了。”
“那……怎么才能打好仗?”
“听指挥,别乱跑。叫你开枪就开枪,叫你隐蔽就隐蔽。战场上最怕的就是乱,一乱就完了。”
新兵们认真地听着。这些都是用血换来的经验,很宝贵。
陈振武也在准备。他检查了驳壳枪,装满了子弹。又检查了刺刀,磨得很锋利。虽然伤口还疼,但他忍着。
这一仗很重要。打赢了,能鼓舞士气,能缴获武器,能吸引更多人参军。打输了,士气就垮了,营地也可能暴露。
只能赢,不能输。
陈振武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计划着明天的战斗。黑风岭,鬼子小分队,伏击。每一步都要考虑周全,不能有疏漏。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士兵们睡了,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战斗。陈振武也躺下了,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战斗方案。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将真正开始在山区的游击战。这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但必须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