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越来越近，镇上的集市像被泼了桶滚热的蜜糖，彻底沸腾起来。集市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两串崭新的红灯笼，灯笼穗子被北风卷得轻轻打旋，把树下的青石板都映出一片片暖红，连粗糙的树干都贴满了烫金的“恭喜发财”“吉祥如意”红贴画，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翘，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春联摊、糖果摊、肉摊、炒货摊顺着街面一字排开，摊主们的吆喝声比北风还响亮：“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烫手甜呐！”“新鲜肋排，剁块炖萝卜香迷糊！”“现写的春联，墨香足，贴门上保准来年顺顺当当！”讨价还价的争执声、孩子缠着买糖的哭闹声、零星鞭炮“噼啪”的炸响混在一起，空气中飘着糖果的甜香、五花肉的油脂香、炒瓜子的焦香和鞭炮的硝烟味——每一缕气息都裹着年的醇厚，吸一口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孟老实揣着卖山货攒下的钱，蓝布褂子的内兜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角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块票撑得鼓鼓囊囊，每走两步就下意识按一下，粗糙的掌心贴着纸币，那是小嫣儿早出晚归爬山路、冒晨露采山货换来的血汗钱，比地里的玉米还让他踏实。带着紫嫣往集市走时，李秀兰临出门前的叮嘱还在耳边打转，那声音里裹着过日子的仔细：“给紫嫣和紫薇各挑块鲜亮的花布，做新棉袄穿，孩子大了要体面；糖果就挑硬糖，耐吃，别买太贵的奶糖，不当饱；肉称二斤五花肉就行，炖土豆够全家解解馋，再捎带买把茴香，包饺子香。”
“爹，咱们先买对联吧！”紫嫣拉着孟老实粗糙的手，指尖触到父亲掌心磨出的厚茧，轻轻晃了晃，小手指向集市中段最热闹的春联摊。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面前的木桌铺着暗红绒布，上面摆着一摞摞写好的春联，红纸上的黑字遒劲有力，他正握着狼毫笔饱蘸浓墨，老花镜滑到鼻尖，腕子轻轻一抖，“春”字的撇捺就带着劲道落在洒金红纸上，墨香混着松烟味飘过来，清清爽爽的。孟老实凑过去，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手指刚碰到春联纸就赶紧缩回，在粗布褂子上反复蹭了蹭——那纸滑溜溜的，比家里糊窗户的粗麻纸金贵多了：“大爷，您这对联多少钱一副？”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笑容里带着笔墨的雅气：“五毛一副，都是现写的，墨沉纸厚，挂一年都不掉色！买两副送俩烫金福字，贴堂屋、灶房都亮堂！”
紫嫣踮着脚，小胳膊扒在桌沿上，在摞得高高的对联里翻找，指尖划过一张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福降人间万户欢”的对联，眼睛瞬间亮了——这对联里有“春”有“山”，正合着家里靠山吃山、盼着开春采新山货的营生。她小心翼翼地把对联抽出来，怕折了纸角：“爹，就这个！你看这字多精神，寓意也好，开春咱们采山货肯定顺！”她又从桌角拿起两个烫金福字，福字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亮：“咱们把福字倒着贴，娘说这样就是‘福到了’！堂屋贴一个，灶房也贴一个，灶房贴了福字，来年娘做的饭菜肯定更香！”
付了钱刚要走，一阵甜丝丝的香味就飘进了鼻子——是紫薇最爱的草莓糖！紫嫣脚步一顿，拉着孟老实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只见街角的糖果摊前围了不少孩子，玻璃罐摆了满满一架子，红的、绿的、黄的糖果在罐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玻璃罐上蒙着层薄薄的糖霜，罐子里的草莓糖裹着粉莹莹的糖纸，上面还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和紫薇上次看到隔壁小虎吃时，攥着她衣角咽口水描述的一模一样。摊主是个穿蓝布衫的大妈，围裙上沾着点糖屑，正用竹镊子给一个小孩夹糖，见紫嫣盯着草莓糖看，笑着招呼：“小姑娘，要啥糖？这草莓糖刚进的货，甜得很，小孩子都爱吃！”
紫嫣想起紫薇每次看到别人吃草莓糖时的模样，小丫头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却从来不说要，只悄悄说“姐姐采山货辛苦，留着钱给娘买布”。她攥了攥兜里自己攒的几分零钱，又看了看父亲，小声说：“大妈，给我称二两草莓糖，再称一两硬水果糖——硬糖耐吃，能给弟弟留着，让他慢慢吃。”大妈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糖，系上细麻绳，紫嫣刚要接，又瞥见柜台边摆着的红头绳——红丝线裹着细金线，绕在一块硬纸板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紫薇的羊角辫，扎上这红绳肯定像年画上的小姑娘，立刻又掏出五分钱：“再要两根红头绳，我和妹妹扎辫子，过年戴红绳吉利！”
孟老实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精打细算的样子，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这丫头不仅懂事，还懂得疼妹妹、顾着弟弟。趁紫嫣低头给红头绳系结的功夫，他悄悄拽过摊主，压低声音说：“再称半斤酥糖，要那种裹芝麻的，她娘爱吃这个。”说着从内兜最里层摸出五毛钱——那是他自己省了半个月的烟钱，李秀兰总说“牙口不好，吃了腻得慌”，可他记得去年过年，邻居送了两块酥糖，她掰了半块含在嘴里，甜得眼睛都眯了。紫嫣回头刚好瞥见，从刚称好的草莓糖里捏出一颗最圆的，悄悄塞进父亲掌心：“爹，你也吃一颗，甜着呢！”孟老实攥着那颗裹着粉纸的糖，糖纸的甜香透过掌心传过来，比自己抽过的最好的旱烟还舒坦，他偷偷把糖塞进兜里，想着回家给李秀兰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