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细雪,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呼啸,三辆简陋的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最前头的车里,田丰与沮授相对而坐,二人皆身着单薄的旧衣,手脚戴着木枷,默然无语。
随着车帘偶尔被风掀起,能看见外面骑马护卫的藤甲士卒,皆面无表情,沉默如铁。
“唉…!公与,你说那于毒会将我等如何处置?”
田丰的声音沙哑,这几个月囚禁下来,他原本丰润的面颊已深深凹陷。
沮授呆呆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良久才道:“呵呵,无非一死罢了。”
“袁公已殁,我等身为臣子,岂能独活?”
“可恨!可恨!”田丰忽然激动起来,木枷碰得车厢哐当作响。
“若非贾诩那奸贼将我等囚禁,袁公何至于…何至于…?”
他说不下去,眼眶却已泛红。
冀州失陷、袁绍殒命、袁氏子弟或死或降的消息,是这一个月来押送途中从守卫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每听一分,心便冷一寸。
沮授没有接话,只是闭目,眼角却有泪痕。
而后面一辆马车上,张合独自坐着。
与前二人不同,他手上无枷,只脚上戴着铁镣。
这位曾经名震河北的河北骁将之一,此刻面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被俘近的这些日子,他早已从最初的愤恨、不甘,到如今的认命。
当初袁绍让他率铁骑拒敌,实则送死的那一刻起,君臣之义便已淡了。
只是偶尔夜深,他还会梦见界桥之战时,自己率儿郎们一同大破公孙瓒白马义从的壮烈。
那时的袁本初,是何等意气风发。
“长安到了。”
车外士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张合掀开车帘,风雪扑面而来。
巍峨的长安城郭在灰白天幕下展开,城墙高耸,箭楼林立,远非邺城可比。
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百姓衣着虽简朴却面色红润,与冀州饥民遍野的景象天差地别。
“这于毒…治民倒有一手啊。”张合心中暗忖。
车队没有走正门,绕到西侧一门,守卫验过文书后放行。
城内街道宽阔,积雪已被清扫至两旁,商铺酒肆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若非知道这是长安,张合几乎要以为身处太平盛世。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门匾上“驿馆”二字朴拙有力。
“三位,请下车。”
校事营的统领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汉子,话不多。
若不是大人们早有交代,这几人哪有这般礼遇?早丢牢狱中去了。
“今日歇息,明日辰时入宫面见蜀王。”
“哼!”田丰当即冷哼一声,昂首下车,沮授则是默默跟随。
张合最后下车,铁镣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声响。
三人被分别安置在不同院落,各有士卒看守。
晚膳是粟米饭、腌菜与一碗肉羹,对囚犯而言,已然算是丰盛了。
次日辰时,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三人被带到宫门前时,早有官员等候。
为首者正是左丰,神色淡漠道:“田先生、沮先生,这木枷可除了,但请自重。”
“吧嗒!”随着木枷除去,田丰活动着僵硬的手腕,咧嘴冷笑:“怎么,不怕我等暴起刺王?”
闻言的左丰眯起眼,不屑冷哼:“田元皓,劝你一句,长安不是邺城,莫要自误。”
说罢便转身引路。
就这俩废物…?还刺王?
呵呵,真是想屁吃。
穿过三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长乐宫正殿巍峨,飞檐斗拱在铅灰天空下勾勒出雄浑轮廓,殿前广场可容千人,此刻却肃静无声,只有甲士持戟而立,如林如墙。
“宣——!”
“田丰、沮授、张合,入殿觐见!”
唱名声层层传下,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田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破旧的衣袍,昂首拾阶而上。
沮授紧随其后,步伐沉稳,张合走在最后,铁镣已除,脚步却依旧沉重。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进来的三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
田丰目不斜视,直直看向大殿深处。
只见九级玉阶之上,一人正随意的斜靠在王座之上。
不戴冠冕,只着玄色常服,腰束革带,年纪不过四十许,面容刀疤纵横,自有一股沉稳王霸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看似随意,却仿佛能一眼洞穿人心。
这便是于毒。
黑山贼出身,如今坐拥汉家半壁江山、称霸天下的蜀王。
“跪!”殿前侍卫厉喝。
“哼!”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非但不跪,反而挺直脊梁。
“啪!”身后的张合却是犹豫一瞬,随即单膝触地,这是武将见礼。
“大胆!”
左侧武臣队列中,一虬髯巨汉勃然怒喝,声如洪钟。
“见了主公,安敢不跪!”
正是典韦,对于所有不敬主公之人,他绝不轻饶。
“哈哈哈…!”
见此的田丰哈哈大笑,其笑声在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于毒!你不过一介山贼,侥幸得势,也配受我田元皓一拜?要杀便杀,何必作态!”
“这…??”满殿哗然。
竟有如此有种之人??
这田丰的楞种程度真是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旁的沮授倒是没那么狂傲,但也缓缓开口道:“蜀王,我等乃袁公旧臣,忠臣不事二主,今日既来,只求一死,以全臣节。”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找死!”典韦须发皆张,就要上前。
“恶来…!”
于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典韦立刻止步。
只见王座上的男人缓缓起身,走下玉阶。
靴底敲击玉石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田丰面前三步处停下,仔细打量这个历史上因刚直而被袁绍下狱处死的谋士。
“呵呵,田元皓,你骂孤是贼,可还记得袁本初如何待你?”
于毒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闲聊。
“先前大战前,你力谏不可急战,当持重缓进,袁绍听了吗?”
“这…!”闻言的田丰脸色微微一变。
“你不止劝他,还断言若轻举妄动必遭大败。”
“结果如何?”
“袁绍将你下狱,只因他成就燕王,已经容不得任何人的反驳。”
于毒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沮授。
“沮公与,你曾献‘三年疲曹’之策,遣精骑扰其兖豫,分兵袭扰,待其疲弊再一举击之。”
“此策若行,曹操哪里还有如今之势?袁绍用了吗?”
闻言的沮授嘴唇微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他们知道于毒说的都是事实,只是自己不想承认罢了。
这番话如刀,一刀刀剖开往事,将旧伤再次掀开。
一旁的田丰脸色由红转白,身体微微颤抖。
“呵呵,袁本初败亡…非败于兵少,非败于粮缺,败于刚愎自用,败于亲小人远贤臣。”
于毒猛的转身,其目光如电,冷哼道:“你二人当真以为,若你们在侧,便能挽狂澜于既倒?”
“我…!”田丰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即便他们在,袁绍就会听吗?下狱的遭遇,早已说明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