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到半空,把王家坳照得亮堂堂,可村子里的气氛,却比凌晨的雾还要沉、还要冷。深秋的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压抑的哭声,压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头。
张警官带着民警,把那处草垛、挣扎草地、抓痕土坡全都用警戒带圈了起来,拍照、取样、画定位图,每一道痕迹都仔仔细细固定住。那半块带血的手绢,装进密封证物袋,摆在警车上最显眼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一个人心口,提醒着大家,那个温顺善良的女人,在这片土地上遭遇了怎样的噩梦。
刘春兰出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人,多半已经不在了。
消息压不住,也不用再压。不到一会儿,整个村子五六十户人家,全都知道了:春兰在村东头的草垛那儿被人害了,有血、有手绢、有挣扎痕迹,凶手没有外逃,就藏在本村,藏在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中间。
恐慌,像风一样,瞬间传遍家家户户。
女人赶紧把孩子往家里拉,门锁得死死的,连窗户都关紧;男人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抽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人人自危,人人怀疑,人人心里都在偷偷琢磨——到底是谁,能干出这么丧良心、伤天害理的事?
王长贵家彻底垮了。
老汉躺在炕上,睁着眼发呆,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三年前他摔残了腿,家里全靠儿媳撑着,如今撑家的人没了,他觉得自己这个公公,活得窝囊又愧疚。八岁的丫丫被邻居大婶抱着,不哭不闹,就呆呆望着门口,小嘴巴瘪着,随时都能哭出来。她还在等妈妈回来给她补校服,还在等妈妈晚上搂着她睡觉,还在等妈妈喊她一声“丫丫,吃饭了”。
屋里那碗凉透的粥,被邻居心疼地收走了。
那两个放硬了的馒头,还摆在窗台上,像一个没人敢收拾的纪念,静静等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张警官回到村里,把村支书和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叫到一起,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又坚定:
“现在情况明摆着:第一,路线短,晚上没有外来车辆进出,狗也没狂叫,只能是本村人作案;第二,凶手熟悉春兰的作息,熟悉村里的路况,知道她傍晚要从李婶家回家,知道那段路没有路灯、天黑人少,最容易下手;第三,作案时间就在昨晚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天刚黑,家家户户刚吃完饭,有人出门溜达,有人躲在家里,正是最方便动手、又最不容易被注意的空档。”
“所以,现在必须做一件事——”张警官眼神一沉,“把村里所有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有条件作案、有单独活动时间的男人,全部排查一遍。一个都不能漏。”
村支书愣了一下,眉头紧锁:“所有男人?这在村里可是头一遭,会不会……太得罪人?”
“得罪人,也比让凶手逍遥法外强。”张警官语气没有半点退让,“春兰上有老、下有小,平白无故丢了命,凶手就在乡亲堆里,今天不查出来,明天下一个受害的,可能就是别的女人、别的家庭。”
这话一出,几个老人全都叹了口气,点了头。
“查!必须查!春兰这孩子太冤,不把畜生抓出来,咱们王家坳以后都不得安宁!”
很快,村支书拿着大喇叭,在村里来回喊:
“所有十六到六十岁的男人,立刻到大队部集合,警察配合调查,一个都不能少!无故不到的,一律按嫌疑处理!”
声音在村子里来回飘,穿过土坯房,越过庄稼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敢不来。
来了,也没人敢说话。
不大一会儿,大队部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号人。
有刚成年的年轻小伙子,有常年种地的中年汉子,有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有爱抽烟、爱瞎溜达的闲散人。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坦然坦荡,眼神清亮;有的紧张不安,手脚不自然;有的故作镇定,却频频咽口水;还有的眼神躲闪,不敢和警察对视。
张警官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今天叫大家过来,不为难谁,也不冤枉谁。只问一件事:昨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有人能给你作证吗?”
“说清楚,有人证,有时间线,你就可以走。
说不清楚,或者没人作证,我们就单独再聊。”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说实话,是配合调查,是本分。
等我们把证据查出来、把人揪出来,你再说,就是包庇、就是隐瞒、就是同罪。
轻重利弊,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民警开始挨个登记、问话,院子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一句句平静的问答。
“王建军,昨晚你在哪儿?”
“在家吃饭,吃完就帮王长贵找人,我媳妇、我妈都能作证。”
“好,下一个。”
“王小虎,你呢?”
“在村口跟人聊天,好几个人都在,一直到天黑透。”
“有人证就行,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大部分人都能说清去处,有人证、有时间线,逻辑通顺,神情自然。民警一边问,一边快速记录,排除一批,又留下一批。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越少,空气就越紧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慢慢偏移,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轮到一个叫赵老歪的男人。
他四十六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皮肤黝黑,脸上总是带着一股怯懦又阴沉的劲儿。平时不爱说话,不爱扎堆,就爱躲在角落里抽烟,家里就他一个人过,日子过得邋里邋遢,屋子常年不收拾,在村里没什么朋友,也没人多留意他。
一走到前面,赵老歪的手就不自觉攥紧了,指节发白,眼神往下瞟,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警察的眼睛。额头上,不知不觉冒了一层细汗。
“姓名。”
“赵……赵老歪。”
“年龄。”
“四十六。”
张警官抬眼盯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昨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你在哪儿?干什么?谁能作证?”
赵老歪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吞了口唾沫,声音发僵、发颤:“我……我在家睡觉呢。”
“一个人?”
“……嗯。”
“六点半就睡觉?吃完饭就睡?”
“……是,干活累,困。”
回答得又短又硬,逻辑漏洞百出。谁都知道,农村人冬天睡得早,也绝不会六点半就上床睡觉,更何况赵老歪平时最爱晚上在村里瞎溜达,东瞅瞅西看看,蹭根烟、唠句闲话,不到天黑透绝不回家。
张警官心里立刻有数了。这种慌乱、躲闪、前言不搭后语的反应,在办案民警眼里,太典型了。
“你家在村西头,离春兰出事的草垛,也就几百米。”张警官忽然问,“昨晚六点多,天刚黑,你有没有听见村东头有动静?有没有出门?”
“没!我没出门!我啥也没听见!”他回答得太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掩饰。
“你急什么。”张警官语气淡淡,眼神却一直锁在他脸上,“我又没说你干什么了。”
赵老歪瞬间闭上嘴,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几个村民偷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眼神里已经写满了怀疑。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谁什么脾气、什么习惯,一清二楚。他今天的表现,太反常。
张警官没当场点破,只是对旁边民警使了个眼色:“先记下来,单独留下,一会儿再细问。”
“下一个。”
继续往下问。又排除了几个老实本分、有明确人证的村民,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是赵老歪,一个是爱喝酒、常年独来独往的光棍,还有一个,叫周保全。
周保全一出现,不少村民都悄悄低下了头,眼神复杂。
他四十二岁,家里有老婆有孩子,表面上看着挺正常,种地干活不偷懒,见人也会笑,说话也和气,平时和大家一起下地、一起聊天,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村里人私下都知道,这人心眼极小,性格阴暗,爱盯着村里的妇女看,嘴也不干净,以前就因为跟妇女说下流话,被人当众骂过好几次,只是没犯过大错,大家也就忍了。
他走到前面,脸色还算镇定,可眼神总是不自觉往村东头草垛的方向瞟,手指反复搓着衣角,小动作不断。
“周保全,昨晚六点半到七点半,在哪儿?”
“在家……在家喂猪,收拾猪圈。”
“一个人?”
“我……我媳妇在屋里做饭,她能作证。”
张警官立刻看向旁边村支书:“去,把他媳妇叫来,当场对质。”
没一会儿,周保全媳妇被人喊来了。她一进院子,看见这场面,看见台阶上站着的警察,看见院子里剩下的几个嫌疑人,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头垂得低低的,身体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你说实话。”张警官盯着她,语气严肃,“昨晚六点半到七点半,你男人是不是一直在家里喂猪、收拾猪圈?一步没出门?”
媳妇嘴唇哆嗦着,半天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害怕,害怕丈夫真的犯了大事,害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可面对警察,她又不敢撒谎。
周保全在旁边急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吼了一句:“你说话啊!是就是!别瞎说!”
媳妇被他一吼,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终于憋出一句:“他……他中途出去过一趟……就……就十来分钟……我以为他去上厕所,谁知道你去哪儿了!你回来的时候,衣裳扣子都扣错了,手还脏乎乎的,裤腿上全是草屑!”
衣裳扣子扣错。
手脏乎乎的。
裤腿上有草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周保全的身上。
十来分钟,足够从他家跑到草垛,足够拦住孤身一人的刘春兰,足够把她拖到隐蔽处下手,足够清理简单痕迹,再跑回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保全脸色瞬间变了,又青又白,又红又黑,五官扭曲,瞪着他媳妇,气急败坏:“你胡说啥!我啥时候出去了!你别冤枉我!”
“我没有冤枉你!”媳妇哭着说,“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帮你拍裤子上的草,我记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紧张的心跳声。
所有民警的眼神,瞬间都锐利了起来。证据、时间、动机、痕迹,全部对上了。
张警官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保全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威严:
“你刚才撒谎了。
你不是一直在家。
你出去过,而且你媳妇不知道你去哪儿。
你回来后身上有草屑、扣子扣错,明显是在外面草丛里挣扎、扭打过。”
“现在,你给我重新说——
那十来分钟,你到底去哪儿了?
干什么去了?
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骗我们?”
周保全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冒出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编,可编不出来;想狡辩,可媳妇已经把实话都说了;想继续镇定,可脸上的慌乱、恐惧、心虚,藏都藏不住,全都写在了脸上。
院子里所有村民,全都看着他。
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害怕,还有一种“原来是他”的恍然。
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居然是这么个藏在身边的恶魔。
“真是他啊……”
“平时看着挺正常,怎么干这种缺德事!”
“春兰那么老实,那么善良,他怎么下得去手!”
骂声一片,压抑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
张警官抬手压了压,声音威严,压住全场的骚动:
“安静!不许闹事,一切按法律来!”
“带下去,单独审讯!另外,赵老歪也留下,继续核实,排除同伙可能!”
“其他人,先散了,不许乱传谣言,不许私下报复,等候消息!”
民警立刻上前,把瘫在地上的周保全架了起来。他像没有骨头一样,耷拉着脑袋,全程一句话都不说,脸埋在胸口,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愤怒的乡亲,不敢看远处王长贵家的方向。
赵老歪吓得脸都绿了,缩在墙角,浑身打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真相,已经撕开第一道口子。
凶手,就在眼前。
可还有一件最关键、最揪心、最让所有人放不下的事,没有答案——
刘春兰的人,到底在哪儿?
是死是活?
被他藏在了什么地方?
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不是还在黑暗里,等着有人找到她?
张警官站在大队部院子里,望向村东头那片灰蒙蒙的庄稼地和山坡。风还在吹,村口那盏坏了的路灯,依旧黑着。那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女人,还在等着有人给她讨回公道,还在等着回家,再看一眼她的女儿,再喊一声她的公公。
而周保全瘫坐地上的样子,已经说明一切:
他藏得住人,藏不住罪。
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
王家坳的天,快亮了。